《常宝堃》-中国相声|你好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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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相声
重拾昔日辉煌 

06-4-11

常宝堃   (相声名家)

喜爱相声 发表于:06-04-11 01:34

常宝堃

《天津风物传说》张知行

一、小蘑菇头儿

  从前,马连良在富连成学戏的时候,曾有个学架子花脸的师兄弟,是天津人,叫常连安。后来他因为倒嗓,声音失润,流落街头,打小鼓喊破烂、摆酒摊,也到有钱的京剧票友家里去教戏,以此来维持生活。为了谋一条生活出路,他带着老婆孩子跑到张家口,每天领着刚刚六岁的大儿子常宝堃在街头巷尾撂地卖艺。

  常宝堃聪明伶俐,天真活泼。热天,他提着装满水的破铁桶,穿着大褂子,汗流浃背地变“仙人脱衣”;

  冷天,他穿着小撅肚棉袄,冻得小脸发紫,小手麻木发僵,还要伸出手来变套“球变鸡蛋”。他小小的个子,光光的脑袋,又喜庆,又逗人爱;口外出蘑菇,人们也喜爱蘑菇,就叫他“小蘑菇”。从此,“小蘑菇”变成了他的艺名。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父子俩又在街头“画锅”变戏法。天气很冷,口外的风沙吹得天昏地暗,路旁几株枯柳叶在嗉嗉发抖。可是,一些拉骆驼的、做小买卖的、附近街坊的老大娘和孩子们,却都兴致勃勃地跑来观看。他们披着老羊皮、揣着手,或蹲或站,望着场里,不时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开心的欢笑声。

  场里,父子俩正在说开场的垫话,一递一句,很像对口相声。常宝堃口齿清脆,童音洪亮,什么话由他嘴里说出来都能逗人发笑。

  在笑声中,常宝堃先变了一个“九连环”,而后,常连安变他最拿手的“吞宝剑”,他变完之后,看看场内地上的一点点零钱,忽然拿出一根小木棍儿说:“诸位,让这孩子给大家在表演“翻膀子”吧。”

  常宝堃连忙脱掉上衣,光着脊梁,用两手在背后攥住那根小木棍儿。常连安狠劲的提着木棍儿,让儿子从背后往前翻膀子。翻哪,翻哪,两条小胳膊翻到了脑后,又翻到了头顶......他的小脊梁冻得发紫,小嘴唇在索索发抖,头上却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观众不忍心看着这个招人喜欢的小蘑菇头儿受罪,纷纷往场里扔钱......

  忽然,观众后面有一位披着老羊皮的大汉,分开众人,挤到前边,先往场内扔了一把钱,又愤怒的抡胳膊朝着常连安喊道:”你还不快放下来呀。”常连安一愣,连忙松开木棍儿,茫然的眨着眼睛。那位大汉又说:“你这么折磨这个孩子,也太狠心了,他不是你的亲儿子吧?"

  常宝堃正在轻轻的活动两只酸疼的臂膀,听了这话,连忙翘起大拇指,说:“这是我的亲爸爸,没错儿.“

  哄的一声,观众又都开心地笑了起来。常连安也笑了,这是辛酸的笑。天下的父母哪有不疼爱自己的孩子的,可是靠自己偷学的几套戏法,不这样干,实在够不着饭碗啊!他眼里汪着热泪,一边拾地上的钱,一边想:“今后再也不让儿子这样翻膀子了。干脆,这戏法也别变了,还是另谋活路吧。“

二、苦练惊人艺

  一连几天,常连安没有领儿子到街上卖艺,家里眼看要揭不开锅了。常连安一筹莫展,唉声叹气,老是嘟囔:“干什么去呢,哪个行业的饭碗都不是那么容易端的啊!靠什么养家糊口?” ”靠说话。“常宝堃蹦跳着跑到爸爸跟前,仰着脸,小眼睛一忽闪,“爸爸,咱靠说话呀。”“靠说话怎么能养家呢?”常连安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怎么不能!”常宝堃说:“您先前常说‘金萍彩挂,离不开说话’。这几年您老师让我练说学逗唱,您没看见,我一说,人家就笑,都爱听,咱为什么不可以说相声呢?”“对呀!”常连安心里一亮,乐了,他想,每次他们父子的开场垫话,似乎更能吸引观众,也更受欢迎,他发现,宝堃说相声比变戏法更灵。他记忆力强,嗓音动听,口才又好,说学逗唱都有极好的效果,真的,为什么不试试说相声呢?

  从此,父子俩放弃了变戏法,改说相声。六岁的儿子逗哏,三十多岁的爸爸捧哏,两人站在一起差半截,年龄有那么悬殊,可是表演起来却是那么配合默契,和谐风趣,他们的试演获得了成功。

  1930年,常宝堃已经能说三十多段相声了。常连安为了儿子能在艺术上得到深造,就带着九岁的“小蘑菇”回到天津老家,投师访友,结识了老一辈的相声艺术家张寿臣。张寿臣很喜爱常宝堃的聪明、能干、肯上进,就收他做了自己的第一个徒弟。

  每天,他要跟着爸爸到几个地方去演出,深夜才能到张先生家去学艺。学完,他坐在回家的电车上,心里暗背,嘴里嘟嘟囔囔,常常坐到站时忘了下车,走过了家门还不知不觉,躺在被窝里,还要叨咕着台词。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来冲着墙壁练贯口,练丹田气,练发音,练吐词咬字,什么《地理图》、《报菜名》、《绕口令》、《八扇屏》,他背的越来越来劲,背而不腻,练而不够。

  由于过度劳累,又不懂科学的发音方法,常宝坤的声音渐渐沙哑了,妈妈劝他休息几天,他说:“那哪行啊,师傅说了,要学惊人艺,就得下苦功啊!”可是他越来越瘦,还有些咳嗽。有一天,他背完了贯口,吐了口白沫,里面带着血,弟弟吓得喊了起来,常宝堃却若无其事,装出老头的模样,咳了两声,擦擦嘴儿,用手指假装捋着胡子说:“咋呼嘛,话过千言,不损自伤。你连这个都不懂,小毛孩子。”

三、“娃娃红”的眼泪

  人们都说“小蘑菇”常宝堃是娃娃红。的确,他12岁时就会说二百多段相声,红的够早的了,他开始在侯家后顺义茶园登台,不久在新开的中原公司演出,同时在中华电台播音,因为人小个矮,常常站在板凳上表演。天津的观众对他可熟悉了,越来越爱看他的表演。老大娘们为了能在家里天天听小蘑菇的相声,特意买架时兴的“电匣子”。每逢他在电台播音的时候,喧嚣的街市就清静了,小贩们停止叫卖;行人急忙走进就近的商店;商店里开着收音机,买东西的人停止了问价挑货,卖东西的人也停止了拿货算账,都支棱起耳朵听着,笑着......

  人们奇怪,同一段相声段子,只要到了小蘑菇的嘴里,立刻就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人们说:同一段“活儿”,小蘑菇可以在不同的时候,随机应变抓不同的哏,说出不同的花样来,不墨守成规,不呆板,人们也佩服他不说脏话、秽语、耍贫嘴或嬉皮笑脸的庸俗言辞,不迎合低级趣味。

  然而,正因为小蘑菇台风正,说得好,名望高,巡捕常敲他竹杠,有钱的阔佬儿拿他开心,流氓“混混”用他赚钱。

  他们父子俩当时每天到南市演出,坐包车赶场,路过福仙池路口,日本巡捕老是找碴儿寻事。他坐在车上,巡捕让他下来,无故谩骂,当众侮辱,为了生活,他父子常常眼含泪水请客,偷偷递钱......

  他父子俩除了在茶园演出、到电台播音外,还时常出入深宅大院,为有钱有势的人家演堂会。那些阔佬儿阔少、小姐太太们大摆酒宴,划拳行令,吵吵嚷嚷,他父子俩却必须陪着笑脸,低声下气,献艺助兴。有时候,他们说完了相声,阔佬儿把常宝堃教到跟前,或是用手玩弄着他新刮的又光又亮的脑袋,说笑取乐,或是一面高谈阔论,一面把雪茄烟灰一下一下地弹在他的脑袋上。常宝堃不敢动,忍着疼,将苦涩的泪水咽在肚里。

  那时,地痞流氓们“飞贴打网”,总是往戏园子里给他们父子撒帖子,什么父母的寿辰啦,小儿的满月、百岁、订婚、“接三”啦......其实都是假事真办,他撒帖,你就得送礼,不送,他们就在园子里搅你、打你。送了,又会招来更多的帖子,光这种钱就花不起。

  剥削与凌辱,在他幼小的心灵上刻下了深深的印痕,苦涩的泪水在他纯洁的心田上浇灌着反抗的幼芽。有一次,他们父子俩刚表演完相声回到后台,一个流氓上来就问:“哎,小蘑菇,你应的堂会怎么没去,白拿钱了?“常宝堃瞪了他一眼,说:“哥们儿,你别来这套,想诈财呀?”流氓翻翻白眼,晃晃膀子:“好,咱们走着瞧!”过了几天,他们父子俩晚上演完节目,一出平安戏院,忽然上来一帮人,把他们拉住了,那个到后台诈财的流氓一面喊:“小蘑菇,你怎么打人啊”,一面抡起巴掌就打了常宝堃一个大嘴巴,常连安一看不好,把儿子一推,揪住那个流氓,扭头喊道:“宝堃,快跑."常宝堃跑了,可是常连安却被流氓们打得头破血流。父子俩几天不能登台演出,常连安要托人请客说情,常宝堃说:“不,等咱养好了伤,到电台跟大伙说去。”

  当他们父子俩通过电台,向观众说明了挨打的经过后,天津的观众愤怒了,各界人士抗议浪潮很高,每天到常家慰问的人川流不息。那巨大的支持,热情的慰问,深切的同情,感动得常宝堃热泪涌流......

四、说观众要说的话

  1937年,常宝堃16岁,开始和赵佩如搭伙。

  赵佩如艺名“小麟童”,“活儿”路子很宽。同行说:“‘小蘑菇’有了‘小麟童’,真是如鱼得水,越发说得好了。

  然而,常宝堃并不满足于已经取得的成就。他的嗓音变沙哑了,但思想更成熟了。他认为,相声只有说观众要说的真心话,才是好相声,才有生命力。

  随着日本帝国主义一次又一次的“强化治安”,物价飞涨,白面从两块钱一袋儿直涨到八块钱一袋儿。老百姓每天只能吃“配给面”,而且,日寇为了强化侵略战争,强迫老百姓献铜献铁,群众敢怒不敢言,当然常宝堃也深受其害,他看在眼里,怒在心上,在演出传统相声时,常常加上一段现挂,勇敢的说出观众要说的真心话。

  有一次,他在表演传统相声《耍猴儿》时,忽然对捧哏的说:“咱俩今天耍猴的话,我得用嗓子模仿锣的声音了。”赵佩如知道他要临时抓现挂了,就问:“你的锣呢?”常宝坤说:“我的锣献了铜了。“观众先是大笑,跟着又给他喝彩、鼓掌。

  谁想,第二天,伪警察局就来人说,常宝堃演出的节目“有伤风化”,要扣留他。当时,常连安正在北平经营“启明茶社“,闻讯后,赶忙来津托人花钱运动。

  当事情平息后,常连安对儿子说:“宝堃,你以后说话可得注意了,现在,因为一句话说得不对,就可能作大牢、掉脑袋。“

  常宝堃低头不语。

  “唉,这年头啊!”常连安又道:“宝霖在北平新编了个《牙粉袋儿》,演出以后,亏得没有叫响,要不,也麻烦了。”

  “怕什么?”常宝堃说:“你爱观众,观众才爱你,你替观众说真心话,观众才听你的相声嘛!把宝霖那个段子给我,我演!”

  不久,常宝堃跟二弟要来《牙粉袋儿》一看,这正是自己要说而没有说出来的!他马上把这个段子充实、修改了一下,就在庆云戏院正式公演了。

  那天,观众来得挺踊跃,想听听“小蘑菇”的新段子。新段子并不长,从演员自己的切身体会说起:‘吃张口饭“的不容易,经不住刮风下雨。说着说着,划头一转,讲到瓦匠不怕下雨,因为谁家房子漏了,山墙倒了,他该有活了。等撂了“包袱”以后,马上又把话拉回到相声演员艰辛的生活上来了:为了赚钱,每天忙着演出,还要干繁重的家务,钱到手更为难:米、面一天一个行市,全家人只能吃“配给面”,想给老人孩子买点儿白面吃,又不像人家有钱的,一次就买了三十、五十袋......常宝堃说到这儿,格外动了感情。只听两人一对一句地说:

  “最多咱也就买上一袋儿洋白面。”

  “花上两块大洋。”

  “两块?你再打听打听。”

  “涨到多少钱了?”

  “涨到五块、七块,‘第四次强化治安’涨到八块一袋儿。”

  “嚯,穷人还怎么活啊?”

  “他慢慢'强化’,你慢慢熬着呀!‘四次强化治安’八块钱一袋面,听说到‘第五次强化治安’就落到四块钱一袋儿了!“

  “嘿,落了一倍的价儿?”

  “不过,袋儿小点儿?”

  “洋面袋儿?”

  “不,牙粉袋儿。”

  “啊?!”

  “哈哈哈哈......”观众大笑了起来,“小蘑菇,说得好啊!”满场的掌声,满堂彩。

  然而,常宝堃下场后,却被伪警察抓走了.......。

 
五、棒打不回头

  常宝堃又被伪警察局抓走了,又得花钱托人保释,这更激起他对敌伪的仇恨。不久,他针对伪警察敲诈勒索老百姓的罪行自己创作了相声《打桥票》。

  老百姓过桥怎么还要打桥票呢?嘿,在那个世道里,偏偏就有这样的希奇事!你过桥不打桥票,伪警察就不让你过桥,你没钱,就扣留你的东西:拉空车的没钱,过桥时扣车垫子;赶大车的没钱,车上拉什么他们就扣什么,白菜、辣椒、黄瓜、土豆、鸭梨、暖瓶、砂锅......什么都要。等晚上下岗了,他们还要扣一辆排子车,把这些敲诈的东西拉回家。

  这段相声因为说出了人们的真心话,演出以后,受到群众的欢迎和喜爱。可是更惹恼了那些伪警察。

  这一天,常宝堃在小梨园演出之前,看到前排坐的都是伪警察,个个横眉竖眼,十分凶恶,一些怕事的观众都往后排挤;全场鸦雀无声,气氛紧张。他心想:“今天要出事!”

  快开演了,两个伪警察忽然来到后台,点点头,笑了笑,客气地说:“小蘑菇,听说你排了个新节目,叫《打桥票》,今天给咱演演?”

  常宝堃迎上去,也点头客气地说:“啊,老总,那个节目试演过,还不成熟,正在修改,等修改好了,再请老总们看吧。”

  “那不行!”伪警察脸色一变,摇摇头,“我们今儿个就是听这段来的,你必须演。”

  常宝堃心头火起,凝凝眉毛,暗想:“让他们听听也好!”他扯了一把管事的说:“好吧,咱演。”

  他俩一出场,全场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他俩一表演,喝水的放下了茶碗,嗑瓜子的忘了往嘴里送,抽烟的擎着烟卷顾不上吸......,观众笑声不断,连连叫好......

  他俩的表演渐渐进入主题:

  常宝堃说:“你别看听相声他敢不打票,哪次过法国桥他都抢着打票......”

  赵佩如问:“怎么过桥还打票?”

  常宝坤说:“人家白给你站岗啊?听戏打戏票,看电影打电影票,过桥打桥票嘛。”

  赵佩如望望台下,说:“你这小子也快挨打了!”

  常宝堃正要解释说”今天台下要坐着警察可别在意”的时候,台下一声呐喊,茶壶茶碗飞上了舞台,喊声起处,几个伪警察一窝蜂似的窜到台上,揪住常宝堃就打......

  观众站起来,纷纷抗议伪警察的暴行,骂声、嘘声不绝,剧场乱了!

  “这是什么世道!”常宝堃忍着钻心的伤痛,愤愤地想,“你敲吧,砸吧,我就是要说,一条道儿走到底,棒打不回头!”
 
六、给徒弟当配角

  一九四四年夏天,天祥屋顶的游人们,只要买张通票,可以任意观看。

  这天,游人们忽然从海报上看到,在相声专场里,有苏文茂和小蘑菇合说的《打白狼》,不禁纳闷起来:“小蘑菇怎么给苏文茂捧哏?苏文茂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三年前,常宝堃和赵佩如每天中午到电台去播音时,都见到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站在电台大门口,眼巴巴的望着他俩,那孩子投来的目光那么热切、真诚和友爱。一个来月天天如此,风雨无阻,这引起了常宝堃的主意。可是,当常宝堃也有好的望着那个孩子的时候,那个孩子又羞怯的低下了头。

  有一天,常宝堃早来了一会儿,那个孩子望望他,想说什么,可是先红了脸,又低下了头。常宝堃正要上前与他搭话,他猛然又抬起头来,进前一步说:“常先生,我要说相声,您收我当徒弟吧!“

  “哦!”常宝堃惊愕了,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笑着问:“你叫什么?多大了?在哪做事啊?”

  “我叫苏文茂,十三了,在久春堂药铺学徒......常先生,我每天听您的相声,我太喜欢啦!您就教教我吧!。”

  常宝堃听他说话是北平口音,咬字清楚,富有表情,心想:“他条件还真不错哩!”通过交谈了解到,苏文茂是个苦孩子,他父亲早亡,母亲一个人在北平郊区老家,靠给人家纳鞋底维持生活;他十二岁上,跟本村的药铺掌柜来到天津学徒,每天给内掌柜的抱孩子、拾掇屋子、跑腿、做饭、夜里伺候掌柜的抽大烟,中午还要给分号的四个职工送饭......常宝堃很同情他,可是,想到“吃张口饭”的种种艰辛,怎么能收留他呢?

  “孩子,你还是学买卖吧.将来有出息,也能养家糊口。说相声是讨饭的行当,没奔头儿,”常宝堃劝他说:“你喜欢相声,以后来找我,我可以教你两段。”

  常宝堃看他低下了头,以为他失望了,但是这孩子倔强的很,他并没有泄气,每天中午还是按时来等着,先点点头,喊一声“常先生,您来了!”目送着常宝堃进了电台,他才回药铺。

  一天,常宝堃来晚了,坐车赶到电台时,离播音时间只差一分多钟。他下车以后,发现手里没有零钱,拿出一张整票儿,车夫找不开。他正急得没法儿,一眼看见了苏文茂,就把钱递过去说:“哎,你去把钱换开,交给车夫三角。”他说完,就急忙进里边播音去了。

  四十分钟以后,常宝堃播音完出来,看见苏文茂还站在门口等他,就问:“哦,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怕您等钱用。”苏文茂把找剩下的钱如数交给常宝堃,又说声“再见”,就急匆匆地走了。

  “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常宝堃望着苏文茂远去的背影,心里很感动。

  这以后,常宝堃就约苏文茂晚上到庆云戏园,抽时间教他相声。

  忽然有一天,苏文茂眼含着泪说:“常先生,内掌柜老是追问我晚上干什么去了,我今天说了实话,他要辞退我了......您就收我这个徒弟吧!我到您家去,管我两顿饭吃就行,我什么都不要。真的,我什么都会干:做饭、看孩子、收拾屋子......您就收下我吧!”说得哀哀动人。

  常宝堃心里七上八下,他问马三立:“三叔,您看这个孩子......"

  “我看行!”马三立点着头说,“你收吧!”

  常宝堃刚说了一个“好”字,苏文茂就高兴得喊起“师傅”来。

  不久,十四岁的苏文茂兴高采烈的扛着行李卷儿来到了师傅家。过了半年,他们在南市泰华楼饭庄正式举行了拜师仪式。后来,常连安又把苏文茂带到北平,在“相声学府”启明茶社学艺、演出。

  两年后,十六岁的苏文茂又回到师父小蘑菇的身边,师徒两个首次跟天津的观众见面,常宝堃亲自给徒弟当配角,希望他打响......

七、改良数来宝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反动派为了进行反动宣传,威胁利诱艺人们编演讽刺共产党、八路军的节目。常宝堃对此软磨硬顶,回答说:“我没文化,自己编不出来,你们编出来的我也演不了。还是让我找师父多学学,再改良吧。”

  那天,常宝堃演出之后,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一个唱数来宝的讨饭花子,正一边走,一边“呱龄呱铃”的敲着牛棒子骨唱:“打竹板,进街来,一街两厢好买卖。挨着走,挨着拜,占个礼多人不怪!......”

  常宝堃停住了脚,见他五十来岁,光头垢面,穿得破破烂烂,挎着个脏布口袋,手执两面牛棒子骨,鼓面上系着铜铃铛,骨把上飘着红穗子,敲起来清脆悦耳。走到一家自行车铺门前,他又朗朗的唱到:

  竹板打,往前挪,掌柜卖的自行车。

  自行车,真不赖,骑车准比走着快;

  女坤车,没大梁,骑车就是不上房;

  自行车,真正好,就是不能横着跑......

  从铺子里走出一个少掌柜,帽盔长袍,一张白脸,望着数来宝的蹙着眉头,咧着嘴说:“净说废话,去去,没钱,没钱。”

  数来宝的并不理睬,把两面牛棒子骨敲着更急、更响,继续唱:

  说没钱,真没钱,哪天都赚好几千,

  家里还存几十万,房子盖了几百间。

  那房盖得真好看,上上下下是金砖,

  房梁都用檀香木,窗户周围猫儿眼,

  糊顶棚,绫罗缎,屋里墁地用洋钱......

  少掌柜一听,有些冒火,气势汹汹的冲上来,挥着手喊:“走走!到西边要去!”

  唱数来宝的望了一眼少掌柜,把手里的牛棒子骨敲打、拉、搓,不断的变换着点儿,用揶揄的口吻,又唱道:

  少掌柜,别生气,你不给,奔正西,

  我到戏院看大戏:乌龙院,带杀妻,

  生气的妈妈阎婆惜......

  围观的群众“哄”的一声,笑了起来。

  那个少掌柜的更生气了。

  唱数来宝的不急不恼,把牛棒子骨耍得上下翻飞,又“呱铃呱,呱铃呱”不断的敲出新点儿.....

  老掌柜从铺子里慌忙走出来,给了几个钱才算了事。

  唱数来宝的接过钱,笑莫丝儿的,敲着牛棒子骨继续往前走。

  常宝堃紧走几步,赶上去一攻守,问:“这位师傅,您贵姓?”

  数来宝的扭头望着常宝堃,点头说:“不敢当,我姓吴。”

  “哦,吴师傅。”

  “不不,别叫师傅,还是叫我吴傻子吧。”

  “好,那咱就叫个朋友."常宝堃诚恳地说:“我想请您到家里坐坐......”

  “嘛事儿?”

  “我想跟您学学数来宝……”

  “跟我?”吴傻子愣住了,把常宝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惊愕得喊道:“怪了,怎么这么眼熟?......您是......啊,您是小蘑菇!”

  两人很快就亲热得像老朋友了。

  此后,两人常在一起互诉衷肠,切磋技艺,经年不断。后来,常宝堃编演了相声《改良数来宝》,人们听着,笑着,心里纳闷儿:小蘑菇怎么把行乞的手段变成了感人的艺术?他通过逃犯人的嬉笑怒骂真实的反映出在现实生活中,一方面是权势者的穷奢极欲,一方面是劳苦大众的饥寒交迫;多么鲜明的对比!这世道多么不合理啊!

八、同行是一家

  1948年底,我野战军发起了平津战役。攻城日紧,国民党天津守军欲逃无路,企图以“堡垒化"坚固设防负隅顽抗。大兵们每天拆房、抓人,气氛阴森可怖,街市萧条,戏院纷纷关门,游艺场也无人光顾。艺人们不能演出,家里眼看揭不开锅了,怎么办?

  这天,相声演员康立本来找常宝堃。人们知道,常宝堃是最讲“门户义气”的。他常说:“大家混饭吃不容易,同行是一家,要互学互帮。”同行中不论谁生活上有困难,常宝堃总主动“搭桌”(义演),赚下钱来他一个子儿不要,用手绢包好送去,就是外地来的同行同业的人,跑码头被困,只要找到常宝堃,他从来没让人家空手儿回去过。有个踢毽子的杂技演员宋少臣病故,抛下父母姐妹一大家子人,没钱发丧,全家人急得死去活来,常宝堃当时在小梨园演出,死者的小妹妹宋惠玲身穿重孝找到他,他立即带着宋惠玲来到台上,先向观众介绍了宋少臣的为人、技艺和死后家中的窘境,然后把自己衣袋中的钱全部扔在台上,恳求大家帮助。感动得观众热泪盈眶,纷纷向台上扔钱。郭荣起在天津学艺,艺成后只身在沈阳演出。他父亲郭瑞林也是相声界的老前辈,那年在天津病故。郭荣起好不容易冲破日本鬼子的重重阻拦,回到天津,后事已经由父亲的徒弟侯一尘和同行们料理完了。他再去关外已经很困难,在天津又找不到演出的地方,生活上发生了困难。常宝堃知道后,劝他说:“师叔,现在兵荒马乱的,您一个人就别在外边跑了,我看,您到北平我父亲干的启明茶社去吧,也帮着带带徒弟。”郭荣起听从了常宝堃的劝告。后来常宝堃又出面做媒,介绍自己的姑姑跟郭荣起结了婚。抗战胜利以后,群英剧院约请郭荣起来津演出,常宝堃又在电台播音的时候,向天津观众介绍郭荣起的为人和技艺,为郭荣起在天津的艺术活动铺平了道路......

  康立本来到常宝堃家的大门口,瞧见常宝堃正由家里走出来,忙问:“宝堃,你上那去?”

  “啊,没事儿,想转转去。”常宝堃热情地拉着康立本的手说,“来来,家里座座."

  “不啦。”康立本说,“大家都没饭吃了,我也出来转转。”

  “好,那咱俩就一块儿去找观众。”

  “找观众?”康立本一愣。

  “是啊,有了观众,咱才有饭吃嘛!”

  康立本点点头,笑了。

  他俩来到海河边,河水已经封冻。寒风凛冽。三三两两的闲人,有的在河边上溜达,有的伸胳膊踢腿练身体,还有一些老人,聚集在背风的地方聊天。常宝堃走过去向老人们问好,大家一看是小蘑菇,都招手儿说:“来来,咱们正谈论您呢!您快说两段吧。大家可想您了。”

  “是吗?”常宝堃笑着说。”我原来还以为是单相思,光是我们想诸位呢!”

  老人们都开怀笑了。

  人们越聚越多,很快围成了一圈,常宝堃和康立本就给大家表演起来。人们知道他们俩眼前的困难,给钱格外慷慨。演完后,常宝堃说家里还能对付,把收入的钱都给了康立本。然后两人又四外传信,约同行来河边演出。

  从此,冷清的海河岸边,成了艺人们临时找饭吃的地方。多灾多难的艺人们,在观众的欢笑声中终于渡过了难关,迎来了解放。

九、最后的演出

  解放了。

  常宝堃被选为天津市人民代表、政协委员,又出席了全国第一次文代大会。新的社会,新的生活,翻身的喜悦,主人翁的责任感,使他激动、兴奋,也使他焦躁不安,他常对弟弟们说:

  “现在,我们是国家的主人了,这就给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以后怎么办?“

  他象个求知欲旺盛的孩子,每天参加讲习班的学习,兴致勃勃地学政治、学文化......

  他文思如泉,忽然间有那么多的感受,有那么多的话要说,要表现。他创作了《新灯谜》、《新酒令》、《封建婚姻》,改编了《思想改造》、《二房东》、《假博士》等段子,生动、形象的歌颂了工农兵学商的新生活和精神面貌;揭露、讽刺了旧社会、旧风俗。因为这些个节目反映了广大群众对新社会的热爱,对旧社会的憎恨,深为观众喜闻乐见。

  可是,美帝国主义发动了侵朝战争,直逼中国大门,我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了。那天,他听说第一届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要组织曲艺大队,就立即跑到文化局去报名."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人人有责“,他对局长阿英同志说,"我虽然不是拿枪的战士,但是我可以用相声去慰问我们最可爱的人啊!”当组织上批准他的请求时,他高兴的跳着、笑着,跑回家去。

  他担任了慰问团曲艺大队的副队长,带领同志们高唱着战歌,雄赳赳、气昂昂的上路了。

  在赴朝的路上,他一直坚持学习《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在朝鲜前线,他深入到前沿阵地,为战士们演出。

  他在演出的空隙,在行军的路上,默默坚持创作。他已经构思好了一段《揣骨相》,讽刺杜鲁门、麦克阿瑟、李承晚、蒋介石到底是什么骨头;他还准备创作以天津的建设为题材的新相声......

  那天,在朝鲜某地的山谷中,曲艺大队进行了最后一场慰问演出。这是战士们盼望已久的来自祖国的声音。战士们一排排坐在地上,兴高采烈的倾听着、观看着。常宝堃和赵佩如先说了一段《新酒令》,引起了满堂笑声。

  在回驻地的路上,常宝堃对赵佩如说:“给战士们演出,我心里快乐。我多么想为我们这些最可爱的人多演几场啊!"

  可谁又想到,这是他最后的一次演出呢!

十、悲愤的洪流

  1951年4月23日,赴朝慰问团已经胜利完成了任务,在返回祖国的途中,住宿在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子里。

  上午,常宝堃在山坡上又给赵佩如念了新创作的《揣骨相》,两人对了对词儿,准备一回到天津就演。后来常宝堃到团部去参加队长会。中午他回到住地,给大家讲朝鲜人民军搜山时,又抓到了几个指挥敌机轰炸的特务,叮嘱大家要提高警惕。

  中午,忽然有四架美国飞机从南方飞来,带着哭嚎似的声音,斜着两翼,一直朝村子扎下来。它忽而把翅膀侧向这一边,忽而又侧向那一边,竭力寻找着轰炸目标。

  “不要出去,别暴露目标!”常宝堃站起来,喊声未尽,敌机就“哗哗”的扫射起来,接着,炸弹也落了下来,“轰轰--轰轰”,房子里充满了浓烟和焦臭,屋顶上的茅草也“噼噼啪啪”的烧起来......

  当赵佩如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浓烟已经消散,只见屋顶上着火的茅草,一团团掉下来,他不顾自己胳膊上的伤痛,一边爬着一边喊:“宝堃!宝堃!你在哪儿?“

  它喊着,爬着,找到了常宝堃,常宝堃的后脑上中了机枪子弹,已经停止了呼吸,程树棠也同时身亡......

  一位有气节、有思想、有才华的相声艺术家,刚刚满30岁,为祖国,为朝鲜人民、为世界和平,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噩耗传到天津,人们奔走哭告,悲愤的波涛淹没的人们的心......

  5月12日,常宝堃、程树棠二烈士的灵柩护送到津,烈士的亲属和各界代表,佩戴着黑纱,前往东站迎接......

  5月15日,在马场道第一公墓殡仪馆举行公祭。一大早,灵堂外面,人山人海,争先恐后的要看烈士的遗容。

  灵堂里,挂满了各机关团体的挽幛和挽联,四周一层一层的摆满了花圈和素彩,正中悬挂着二烈士的巨幅遗像,白棚素蜡,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使人们再也抑制不住悲愤的感情......

  灵前主祭的有:市人委、文化局、总工会、妇联等单位的领导同志。

  张寿臣老先生来了。他早已哭红了眼睛。这时一进灵堂,止不住又簌簌地流下老泪。在一声声沉重的云板声中,他哭泣着念起祭文:

  “大哉常、程,壮哉常、程!如何不痛,如何不疼!噩耗传来,雷震心惊。......曲艺界损失过大,虽损失而得光荣。宝堃之死,使我痛不欲生。想他幼年,如在目中。那年尔拜师年方九龄;处处可爱不可多得的灵童,艺术授时一点就透,实有天资的聪明......朝鲜慰问,为国牺牲。永垂不朽,万古英风。我要向你等学习,师生反作师生......"

  5月18日,举行隆重的送葬仪式。各民主党派、各机关团体、各界市民组织成三个总队。送葬行列由第一公墓出发,经马场道、河北路、滨江道,直奔和平路......

  这支浩浩荡荡的送葬行列,越走人越多,一路上哀声动地,无数颗悲愤的心汇成了一股洪流,这股洪流激荡着中国人民保卫和平决心和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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