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立别传23:人往高处走》-中国相声|你好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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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23

马三立别传23:人往高处走   (马三立专栏)

喜爱相声 发表于:05-03-23 10:30


23、闯荡篇:人往高处走

 
  三九年发大水返津后,三立将家安顿好,重又开始了撂地生涯。
  此时市面稍见安定,他也有了些小名气,收入比过去多了。但他的心胸也和过去不一样了,经过几番闯荡,开阔了眼界,见过了世面,锻炼了技艺,自信心与进取心同步增长,很难再安于街头、路边的露天卖艺了,他渴望在一个新的更大的天地施展身手。少年时的一件事,他始终忘不了。当时他十六岁,常去天祥园听已经走红的张寿臣说相声。一天夜里,他和刘桂田顶着瓢泼大雨赶到天祥商场,只见戏园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写:“张寿臣因病请假,请听众原谅。”
  他看了,不觉喃喃自语:“张寿臣病了,怎么还贴张告示?……”
  旁边一个戏园伙计听见,瞪起一对斗鸡眼说:“你懂嘛,这是园子的规矩。张寿臣是角儿,今儿格不露面,要不招呼一声,大伙把园子砸了怎么办?嘛……”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三立茅塞顿开。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将红纸告示重又看了两遍。他明白了,同是卖艺,在世人眼里的位置是不一样的。艺有上下之分,人随之有高低之别。自己有张寿臣远不能同日而语。然而既是同行,他就没有理由不冲破这种高山平地的格局,张寿臣有的,他也应该有!
  这便是在回家路上,他猫腰揣手顶着风雨一溜小跑时,心里反复思索得出的结论。此念注定他日后数十年不甘平庸,卧薪尝胆,艺途砥砺攻错,进取不息。泉城初游留下人生诸多感触,青莲阁茶社门前的同样是红纸写的海报却是刻苦问艺的部分补偿和回照。曾经沧海难为水,他怎么能还安于仅为糊口撂地呢。
  几个月后,“京韵女鼓王”林红玉由北平来津演出,新的机遇来了。当时曲艺园子的惯例,大轴是京韵大鼓,“倒二”安排相声,也需要硬角儿,旗鼓相当,如刘宝全演出前头就离不开万人迷。林红玉这次来宝和轩茶社,原想约小蘑菇(常宝堃)、赵佩茹一对儿,但他们受恶霸袁文会辖制在燕乐升平演出,来不了。唱单弦的王剑云便推荐马三立。王多才多艺,风度翩翩,琴棋书画金石无一不能,素与三立相好,常有来往。他告诉三立,一天酬金三块,还可以赶场,即插空去附近别的园子演出。宝和轩在北门脸儿,东北角天晴茶楼(现天津影院楼上),也想约三立,坐电车一两站地,完全赶趟儿。这样收入不吃亏,能与独步曲坛、大红特红的女鼓王同台,其受益更非区区几块钱所能估算。
  三立当即应了。这时捧哏的伙伴高少亭因嫌说相声受穷受累又受气,回头又干他的老本行开汽车去了。想约刘奎珍,他觉得不比撂地收入多,又不自在,不来。三立特意修书一封,写道:“人活一世,岂能老这么一个铜子一段?……”还题诗一首,有“蛟龙怎是池中物”句,可谓推心置腹、激励有嘉了。怎奈人各有志,奎珍不为所动,于是又改约耿宝林。耿是焦少海的学生,与赵佩茹是师兄弟,人不算机灵,会的东西多,报出段名上台就说,也属难得了。
  协议敲定,元旦开演前剑云又来了一趟,与三立斟酌前三天打炮使什么活。傍“鼓王”上大台口,自然要使出看家本领,三天都是日夜两场,头天《开粥厂》、《文章会》;二天《绕口令》、《西江月》,三天《戏迷药方》、《白事会》。剑云接过节目单端详一阵,边点头边叠好掖进怀里,说:“好,三弟,台下的事你甭管,就盯着上台铆足劲使活吧!”
  这一番又非比寻常。在家门口天津卫的大茶社说相声,不是外码头,曲艺名家荟萃之地,观众也多是行家,都非青莲阁能比,稍有疏漏便会栽大跟头,初出道者是没有多少本钱可赔的。三立不敢懈怠,与耿宝林把几个段子反复研习,直弄得滚瓜烂熟。到上台时,心里憋足了劲,表面又不能火躁,马氏相声讲究的是平易自然,行云流水,于不知不觉中将听者引入曲径回廊,置身特定情境。这颇近宋元话本中常用的“入活”句法,先说或长或短的几句话为主题“搭桥”,铺平垫稳才入正文。而后又凭借动作、语言,使观众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如临其境。在用“包袱”把观众逗乐的时候,又使人觉得说者不是故意在逗乐,好象还不明白:乐嘛?你们怎么都乐了?于是台下的“明白人”就更觉可乐了。三立已经开始有意识地追求这种平中见奇、含蓄逼真的风格,与火炽、爆脆的同行形成“反差”,力求象石头坎儿的素包儿——独一个味儿。
  宝和轩打炮大受欢迎,场内气氛一场比一场热烈。众口争议马三立,有些观众就从此时同他结下不解之缘,如赵玉庆、李国贞、赵际明、张学礼等人,多是北门外一带做生意的,几乎每天必到。后来爱艺及人,成为他的基本观众,风风雨雨追随几十年,多少人世变迁也没把这支自动结合的队伍打散,反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发展到二、三十人,直到眼下年逾古稀儿孙满堂仍情深谊厚,生出许多动人故事。这可谓佳话也是后话了。
  头两场,林红玉也在台侧扒帘观看。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到起伏转折紧关节要的地方,她不禁含笑暗暗点头。林红玉当时三十四、五岁年纪,容貌、身段均好,台下、台上都很有气派风度,为人耿直,甚至有点儿“轴”,不擅交际权贵。艺宗刘派、是刘宝全师兄弟的学生,此刻艺事步入成熟,卓然成家,世称“林派”。
  三天过后,林红玉请三立、剑云到她住的河北影院对过栖云宾馆吃饭,满面春风,十分高兴,提起三立父亲马德禄一口一句“马叔”。原来她与三立是同辈。她有文化,眼界开阔,后来还常请他们看外国电影,归途谈谈讲讲,很有见地。有时提及“红楼”段子,能够把前因后果批得清清楚楚。三立本来是谨遵家训只读“三国”(指《三国演义》),不读“红楼”(指《红楼梦》)的,因老人们认为后者写的是儿女私情,恐受熏染,年轻人不读为宜。此刻听林红玉谈讲才拓开思路,对鼓曲中的“红楼”段子有所领悟,又找书来看——呀,真是一部让人看不厌、放不下的好书!说来也怪,上台什么荒唐玩笑都敢开、不分尊卑长幼的相声世家,竟不让孩子读《红楼梦》,不理解中也让人对吃开口饭混江湖撂地的民间艺人又多了一层理解。吃饭穿衣迫使他们丢开一般人讲究得要命的体面、规矩、气派,变着法子逗人一乐,仿佛百无禁忌,放浪形骸,其实内心深处多年形成紧包密裹的东西同别人一样,打着那个时代、文化的印记。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快到阴历年根底下了,剑云笑吟吟地来送包银。三立接过一数,不是九十元,整整多了十元,一百块!他正要把多了的钱退回去,被剑云轻轻按住手腕:“都是你的……”
  “呃?”
  “三立,你好险!”剑云说着长吁一口气,倒把三立吓了一跳,忙问:“出什么事啦?”
  “别着急,听我慢慢告诉你……”这些天一直处于兴奋、喜悦中的三立忽觉心里七上八下,眼巴巴瞅着剑云把一杯茶喝完,又笑微微望着他使劲点了点头。
  原来,当初一商量约角的时候,宝和轩的后台老板王七]死活不同意找三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赛的:“不行,他算哪位呀,上这个台口,把我的牌子砸了怎么办?……”提出实在请不来小蘑菇,就往北平约戴少甫,包银多、开销大也认头。林红玉也犹豫,一来对三立的玩艺儿心里没底,二来找个撂地的搭伴有点跌份儿,怕有损自己的名气。剑云一再推荐不行,有些挂火了:““反正我已经告诉人家了,打退堂鼓我没法交待,既然你们不放心,这样:先让演三天,不给钱,算玩儿票!他非要钱,我给。三天过后,你们听着不行,另请高明。可有一节,这些别跟本人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林面面相觑,也只得勉强同意了。
  ……三立听到这,半晌无语,掂了掂手里的钱问:“那,这钱……”
  剑云一笑:“哼,我憋了一肚子气,你台上真争气,我能饶吗?第二天夜里,我问王七怎么样,他连声夸好。我说:‘你听不错是不是?讲好三天,人家明天说完就不来了,你另找人吧!’三七一听差点儿蹦起来,眼下临时往哪儿找去?我说:‘要留,也行,人家嫌九十元太少,得一百二!’王七不干,我也不让步,后来还是给林红玉弹弦子的桑振奎出面说合,定到一百块!……
  三立恍然大悟,一时百感交集,对剑云说:“你可真能压事,一点儿口风没漏!”
  “我要事先告诉你,你心气儿灰了,上台还能使活吗?”
  三立点头。确实,硬着头皮上台逗乐的滋味他尝过。
  他默默地望着剑云,感激之情尽在不言中了。小小的舞台,无名后辈想往上迈一步,没有本事不行,没有机遇不行,没有贵人提携相助也不行。人往高处走,谈何容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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