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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楚留香
江湖中，所有将性命悬在翅膀上的夜行客都知道，他们之中，飞得最高远的那一个，名字就叫做楚留香。
楔子：楚留香
江湖中，所有将性命悬在翅膀上的夜行客都知道，他们之中，飞得最高远的那一个，名字就叫做楚留香。
但楚留香到底是怎样飞翔的，却是谁也没能够说清楚，大街小巷中，只蚊蝇般地流传着关于他飞翔的神话。
据说某次，有位采花业界成绩骄人到无女能出其上下的翘楚失风遭擒，重刑后被判了个无期，狱卒透露说，他就看他整日蹲在黑牢里，平时精巧伶俐、风月无边的一个人，现在只懂得遥遥无尽头地边数着蚂蚁边嗫嚅：“要是能像楚留香一样，定能两翅架东风，把那三百座名园、万朵金花，一采一个空，才不愧是……”说到这里，总是哭，哭得头发都灰白了，就连牢房里偶尔飞过只苍蝇，也说那是楚留香降临，整日念叨，终至疯狂。
老狱卒摇了摇头，似乎还颇为惋惜。
还据说，一个夜盗在作案的性命交关时不小心滑了一跟头，竟跌破了刚到手价值连城的古朝八角瓶，被发现行迹，当场四脚攒蹄五花大绑地捆上。大堂上，苦主抱着瓶屑只干干嗷了几嗓子，也没怎么审，就判了斩首。临刑前，那夜盗指天指地，大声喊冤，直嚷：“不是我，不是我！我明明拿得稳健，都怪那阵该死的风，风啊！啊！那不是风，我知道了，一定是楚留香！是楚留香！！”
有挤在跟前看得真切的观刑人描述，当时，做了半辈子手艺熟练的刽子手很是失了一番面子，因为统共斩了两刀，第二刀下去时，头才断在地上，滚了三圈后，那断头的嘴巴里竟还能出声，凄凄惨惨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楚留香啊！”话语喷射得一如鲜血脑浆。
楚留香的神话，还存着更虚的说法，好象是发生在辛亥年卯月初五的早晨：
那嫦娥仙子正在月亮上数着土。
突然，她抬起头，在她美丽却异常贫瘠的视线中竟出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黑色小点。
她看见了这个黑点，真好比过节般欣喜若狂，惊叹道：“飞蛾！”
在月亮那凄冷无比的空气中，竟还能够飞翔着蛾。
在月亮那凄冷无比的空气中，竟还能够飞翔着蛾。
为此，嫦娥整整开心了一百年。
要知道，天上一日，地上三秋，神仙的一百年，该是多少个沧海桑田。
很多人听了神话后都猜测出，那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飞蛾，而是楚留香，只因他飞翔得实在太高，太快，太耀眼，以至连神仙都以为他是只长了翅膀的活物了。
每当我听到这些传说，总免不了心驰神往，血脉膨胀。
楚留香！
楚留香！！
楚留香！！！
如果能够像楚留香一样飞翔，一样高，一样远，一样疾驰如电，就定可以抓住彩虹的尾巴。
第一章：画皮
师父曾说，像楚留香一样飞翔，与像胡铁花一样饮酒、或像铁公鸡一样数钱，其实是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的，都是教人如何出神入化，只不过，最前的一个，更文学，更浪漫… …而已。
1.焦苍苍
我一直与师父相依着为命，在竹竿巷马行街豆腐张摊子边的一间小屋中，春夏秋冬。
师父曾说，像楚留香一样飞翔，与像胡铁花一样饮酒、或像铁公鸡一样数钱，其实是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的，都是教人如何出神入化，只不过，最前的一个，更文学，更浪漫… …而已。
1.焦苍苍
我一直与师父相依着为命，在竹竿巷马行街豆腐张摊子边的一间小屋中，春夏秋冬。
师父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自称为“泽马尼盖博”教的教主，我则想当而然成了“泽马尼盖博”教徒，在这一个不见经传的世界里，统共也只有我们两人。
我常常问师父，这“泽马尼盖博”究竟是什么用意？他却总神神秘秘地笑着，说什么此非俗语，时时都不肯好好地回答。
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 ——那定是个颇为下流的含义。
两个人，就这样少欲少欢地平静着日子，偶尔过节，膘肉刺鱼一顿，也不是不幸福。
当然，是时艰时坦的幸福。
却在十六上下，我的师父，突然披露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
… … … …
十六岁上下，我已开始会莫名对那路过的女子发一阵痴呆，已开始有了不能抑制的某种冲动，已开始换上不同的嗓音，就在这时，师父说出了他的秘密—— ——
他说，他曾见过楚留香的正面。
注意，不是苍艳乱世中的一个背影，而是正面。
外型优美，宿命单薄。
这是师父对那个正面的评价，措辞又朦胧又神秘。
我从来也没有相信过这个秘密，但那个正面，的的确确成为了师父最值得骄傲的回忆。
惊鸿转瞬成了一张网。
师父，编织在网中央。
… … … …
竹竿巷马行街，一到了夜里，真正是群物出动，豆腐张的摊子也有幸成为了一个小小的核心，似乎能够汇聚起千山万水的人头，丑面与粗口。
忍不住叹了气。
因为师父又在扎在人堆中到处打话。
已经多久了，我们没有出去做“生意”，米只剩半盅，眼看熬不了几晚，却总也要留到过年，所以只能天天吃豆腐，将豆腐张远近驰名的豆腐吃到眼红胃酸，这一切，只不过因为镇上新来的那个据说极有本事的捕头。
——一个纵横三省，擒凶无数的名捕。
师父说，挨饿，总也好过失风。
毕竟，我们只是小小的学艺不精的夜盗，没甚么真本事，就算是世道好的平常，也只能偷摸些蠢笨无靠的人家糊口，一旦要是碰见像焦苍苍这样的名捕，当然只能躲回巢里吃豆腐了。
焦苍苍啊焦苍苍，我在心底默念，据说他是普天下轻功最好的公门。
又吃下了一碗豆腐，耳听得师父还在不远处说着楚留香的那个正面
那个正面—— ——如何的外型优美而又宿命单薄，这真是让人不得不忧伤的形容。
那个正面—— ——如何的外型优美而又宿命单薄，这真是让人不得不忧伤的形容。
豆腐张吹胡子瞪眼，“你他姥姥的，倒是说说，见过楚留香有几个卵子！！”
众人大笑，混声喊着，佐伴着师父苍白无力的反驳。
我添一碗豆腐，呆呆看着。
只见瘸姑娘挨了上去道：“我听说啊，那个楚流香，连轻轻放个屁，都能窜到灵宵宝殿上去，你们说，可是真的？”
自然又引来了一阵阵哄笑。
师父灰溜溜败逃了下来，见我愣在原处，突然有些恼羞成怒了，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粗碗，如饮酒般仰脖灌了满口，灰白色的豆腐顺着青红的脖颈流下，隐隐艳丽，师父就着碗的裂口，恨恨瞪着张胖子。
我想，师父一定是厌恶着这样的生活的，因为他的眼中已有了猛虎，却是除我，没有旁的人发现。
不久，豆腐摊边就有了新的话题，男人们开始心痒难耐地讨论起桂花轩的雌子来，说什么攀花折柳，骑乐无穷，脸上淫亵交织，直为着到底哪个花魁皮嫩肉娇争得面红耳赤，
我是听得多了，但也不免生出反感，便扭头转向东巷，痴望天上月。
虽只是月缺挂疏桐，但那褪了光的婵娟娘还真就像一摊薄饼，风情妩媚，轮廓撩人，刚开始时，我是能够正经地看着，但不一会儿就禁不住心猿意马、荡气回肠起来。
我无奈地摸了摸辘辘呻吟的肠腹咽下口水，细数起自己已有几日不知米味，却也不好从此望月攘饥。
一转身，发现师父早已捱进草棚里去了，他应是不会想到还有豆腐钱没有付。
张胖子直盯住了我，眼眯成只不怀好意的老猫。
我一惊，强笑，心中盘算着如何开口赊帐。
他却先道：“玉哥，俺的豆腐可还嫩滑着？”说着，手便搭了上来，肥肥地占住了我满肩，还不住搓揉。
我硬生生忍下难堪，为了一两碗豆腐折腰摧眉、顺目赔笑。
城北出了名的水剔球（老嫖客）马二突然大惊小怪起来，一幅桂花轩老鸨的口气道：“我说玉哥儿，才几日不见，怎么愈发俊俏了！”
一干闲人又是哈哈又是哼哼，怪笑得我浑身发麻。
更要命的是，那不要脸的胖子张已是手往下探，眼神露骨。
我终于开始小小挣扎起来，叫声师父，盼着他来救，却不料那草屋棚坟似的静，连声咳嗽也传不出来。
张胖子咭咭地笑：“玉哥，你也是个明白主儿，以后若跟了我，管保你吃香喝辣，总也好过随着老查餐风饮沙。”竟弩起了嘴，眼看就要往我面上凑。
我虽命贱人微，但又何尝能受如此的侮辱，当下大怒，急挣之中，忽生出股神力来，奋力推将去，张胖子一时轻敌不察，居然被我拐了个踉跄，吭怅跟头翻了豆腐摊，只刹那间，红的酱，黄的油，绿的葱花，白的面皮混杂在一处扣在肥肉横生的头上，溢出股浓香，还煞是好闻好看。
我心花怒放地解气了一阵子，直到张胖子被烫得回过气来哇哇乱叫，周围的豆腐食客也都吱呀吱呀怪笑起来才止住了得意。
瘸姑拖着腿直打跌，“哎哟哎哟”驴叫似地捶胸揉肠；
马二涎起了脸上前：“玉哥，就那劲道，也给俺来一下怎么样？咦嘿嘿嘿嘿嘿嘿嘿……”竟拧着腰，若有似无地挡住了巷口的退路。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闯下弥天大祸，也不禁慌了手脚，眼见张胖子挣扎着爬起，恨恨骂娘道：“小兔崽子臭骚货，给脸不要脸。”
我见他嚷得狰狞，下意识就想逃回屋去，却又怕连累了师父，左右上下估量，却是四周早被团了个水泄不通，天绝人路，才正发愣间，已被一双蒲扇也似的肉掌兜头按在了地上。
张胖子五花着脸，左右开弓，旁人哄然叫好，我则疼痛得惊天动地。
马二忽然道：“剥他小子的裤子，剥他的裤子！！！”
我恐惧地睁眼，豆腐残渣后的豆腐张的脸色闪烁，淫光乍现，我只觉下身微凉，心道不好，这才开始博命挣扎。
“师父！！师父！！”
马二急嚷：“按住他，按住他。”被我一口浓痰喷去，咳了半日，也恼羞成怒地扑了上来。
我左冲右突，拳打脚踢，却又怎么敌得过这许多人的力气，直被嵌入豆腐堆中浮沉。
破碎断续月光照入竹竿巷马行街，偶尔有鸟夜归。
如此景致中，我被几个男人按住了手脚在暗处粗语猥亵调笑，有一瞬间，我似乎听到了树木枯死的声音，流了满地黄色的眼泪。
那刻，我想起了长生药铺的一个简方：大黄味苦，性寒，无毒，沉而不浮，夺诸郁而无壅滞，定祸乱而致太平，名之曰“将军”。
我又想起了徐记饭庄的吆唱：荤有猪羊鸡鹅鱼鸭般般肉，素有蔬肴笋芽木耳并蘑菇，色色粉汤香又辣，般般添换美还甜。
我想，我是男人，纵被如何如何又如何如何，慢慢咬起了牙关。
我想，师父，师父，师父。
这一生，还未能够像楚留香一样地飞翔，我想。
…… ……
突然，糜烂的笑声中混入一丝清音，有人进了巷口，轻轻咳嗽。
众人回头，呼啦散了开去。
众人回头，呼啦散了开去。
张胖子解开了裤带，又一巴掌轰下，警告道：“滚开，他姥姥的别管爷爷的闲事。”
却早已有人低眉哈腰，诚惶诚恐地问安起来客。
马二虎得跳起，裤子都来不及提，“焦……焦……焦……焦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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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糜烂的笑声中混入一丝清音，有人进了巷口，轻轻咳嗽。
众人回头，呼啦散了开去。
张胖子解开了裤带，又一巴掌轰下，警告道：“滚开，他姥姥的别管爷爷的闲事。”
却早已有人低眉哈腰，诚惶诚恐地问安起来客。
马二虎得跳起，裤子都来不及提，“焦……焦……焦……焦捕头！”
…… ……
焦苍苍，他只是站在巷口，轻轻咳嗽，竟还带着八分和颜悦色，便轻易拯救下了我的尊严。
后来，在水深火热的漩涡中，我重新回忆起这天的暗巷，回忆起焦苍苍映着月光的倜傥，我想，也许那就是命运的转折，是我之后马不停蹄得遇大人物的开始…… ……
突然，糜烂的笑声中混入一丝清音，有人进了巷口，轻轻咳嗽。
众人回头，呼啦散了开去。
张胖子解开了裤带，又一巴掌轰下，警告道：“滚开，他姥姥的别管爷爷的闲事。”
却早已有人低眉哈腰，诚惶诚恐地问安起来客。
马二虎得跳起，裤子都来不及提，“焦……焦……焦……焦捕头！”
…… ……
焦苍苍，他只是站在巷口，轻轻咳嗽，竟还带着八分和颜悦色，便轻易拯救下了我的尊严。
后来，在水深火热的漩涡中，我重新回忆起这天的暗巷，回忆起焦苍苍映着月光的倜傥，我想，也许那就是命运的转折，是我之后马不停蹄得遇大人物的开始…… ……
五星同出于一宿，其属之国将统天下，丈夫只手把吴钩，欲斩万人头；
岁星缩，积尸气横行，疫鬼当道，下国破军将亡，国必崩；
太白出，焦苍苍站在马行巷口，轻轻咳嗽，就耀如北斗。
众鬼蛇神早已一哄而散，如刹那流过污地的豆腐，使我突然想起了几年前看过的社戏，正中的演员或着绯、戴绿帽、面正赤、状其醉，脚踩着八宝七星，口歌《踏谣》；或媸颜陋质、披发青衣、面作啼哭，如遭丧之态；或手挽强弓、臂发连矢，辣手摧花，真正是各自有各自滑稽的姿势。
焦苍苍慢慢慢慢走过来时，背着月光，穿街之风鼓起他的素衣，如扬开一双翅膀。
远处刚打过了三更，隐隐传来回声。
“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户不夜闭，路不拾遗。”
我躺在阴影中，浑身如重风麻木一般，两腿虚软，口里酸苦，眼中望出，只见竹竿巷马行街的霸王豆腐张从来也没有如此折背弯腰、顺眉顺目，他惴惴提着裤子，惴惴赔笑：“焦……焦……焦大人。”
焦苍苍已走到近前，笑得有些锋芒毕露却又不失脉脉温情，他轻轻说：“请问……”当时似乎有风吹过，袖摆微拂，扬起只素色的飞鸟。
豆腐张却突然“妈呀”一声怪叫，冲天而起，也顾不得股上臀下欲遮还褪的粗裤，扑倒于地滚爬而去。
老远，乌鸦啁喳，绕树三匝。
我舔掉嘴角周围的豆腐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小声唤“师父”，回头去看，草屋却还是一座哑坟。
焦苍苍道：“小姑娘，你没事了吧。”
我马上往自己下身看去，还好，还好，破布碎絮残渣中，该在的还在，却是怎么瞧怎么不是个小姑娘，愣了半饷，不知道是该提醒他也看看，还是顺着他意暂作个小姑娘。
焦苍苍仍是将视线放在远方，仍是那句，“小姑娘，你没事吧。”
我吸了吸鼻子，心想，这名捕忒是没见识，难道就不许小兄弟被人逞强轻薄、压入暗巷？含糊应了一声，偷偷拉好了裤子。
焦苍苍这才转过头，他仔仔细细看了看我豆腐渣后的脸，微微一笑：“小姑娘，以后出门，千万要小心一点了。”弹了弹衣袂，“来，我送你回家去。”
我嗫嚅着点头，偷眼去瞄身后近处的草屋，真的是很近啊……
却也只能跟着迈步，发现他一直小心有礼地行在我左面半步远处，恰好是风扬袖摆的距离。
整条巷子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安静，想着它夜夜夜夜在忘却中狂欢，夜夜夜夜在狂欢中迷茫，几刻前的喧嚣仿如往日原野往日花。
我已经尽量将咫尺走得山高水远，却还是转眼间便到了门前，名捕原还想往东，见我突然止步，有些不解，侧首挑眉。
我赶在他再叫我小姑娘之间开口：“我……我……呃……到了。”推开屋门，先溜了进去，“师父，师父”满室乱走，稍稍回头，吓了好大一跳，焦苍苍竟也跟着入内，背手而立，我赶忙环顾四周，幸好世道艰难，六壁空空，没有家什没有人踪，也应该没有什么未及消耗的赃物。
原来，师父不在啊，我这次真心笑出，情绪顿好。
焦苍苍道：“家中就你一人？”
我摇头，四肢无措下，只好捋起袖摆使劲去擦一把染满污迹油垢的木椅。
焦苍苍站在一旁很有兴致地道：“哎呀，这里能看见月亮。”
我抬首，不止看见月光如水水如天天上明月月中仙，还看见了草屋顶棚上不规则的大洞和依偎在大洞边的零星小洞。
不知人间疾苦的焦名捕站在洞下赏月，似乎是风雅无限，我却想到了暴雨倾盆、想到了冬雷阵阵、想到了轰鸣闪电、想到难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只能垂面强笑。
焦苍苍真就毫不在意地坐在了那张染满了污迹油垢的穷酸木椅上，一身的素衣，伴着依稀的月光，却好象是红妆楼上的贵客，倚栏隔帘，携手并肩伴着的是倾国的莺燕。
我本就怯生，此时就只蹑在一边发呆，突然想起什么，招呼一句：“大人，喝茶吗？”
岁星缩，积尸气横行，疫鬼当道，下国破军将亡，国必崩；
太白出，焦苍苍站在马行巷口，轻轻咳嗽，就耀如北斗。
众鬼蛇神早已一哄而散，如刹那流过污地的豆腐，使我突然想起了几年前看过的社戏，正中的演员或着绯、戴绿帽、面正赤、状其醉，脚踩着八宝七星，口歌《踏谣》；或媸颜陋质、披发青衣、面作啼哭，如遭丧之态；或手挽强弓、臂发连矢，辣手摧花，真正是各自有各自滑稽的姿势。
焦苍苍慢慢慢慢走过来时，背着月光，穿街之风鼓起他的素衣，如扬开一双翅膀。
远处刚打过了三更，隐隐传来回声。
“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户不夜闭，路不拾遗。”
我躺在阴影中，浑身如重风麻木一般，两腿虚软，口里酸苦，眼中望出，只见竹竿巷马行街的霸王豆腐张从来也没有如此折背弯腰、顺眉顺目，他惴惴提着裤子，惴惴赔笑：“焦……焦……焦大人。”
焦苍苍已走到近前，笑得有些锋芒毕露却又不失脉脉温情，他轻轻说：“请问……”当时似乎有风吹过，袖摆微拂，扬起只素色的飞鸟。
豆腐张却突然“妈呀”一声怪叫，冲天而起，也顾不得股上臀下欲遮还褪的粗裤，扑倒于地滚爬而去。
老远，乌鸦啁喳，绕树三匝。
我舔掉嘴角周围的豆腐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小声唤“师父”，回头去看，草屋却还是一座哑坟。
焦苍苍道：“小姑娘，你没事了吧。”
我马上往自己下身看去，还好，还好，破布碎絮残渣中，该在的还在，却是怎么瞧怎么不是个小姑娘，愣了半饷，不知道是该提醒他也看看，还是顺着他意暂作个小姑娘。
焦苍苍仍是将视线放在远方，仍是那句，“小姑娘，你没事吧。”
我吸了吸鼻子，心想，这名捕忒是没见识，难道就不许小兄弟被人逞强轻薄、压入暗巷？含糊应了一声，偷偷拉好了裤子。
焦苍苍这才转过头，他仔仔细细看了看我豆腐渣后的脸，微微一笑：“小姑娘，以后出门，千万要小心一点了。”弹了弹衣袂，“来，我送你回家去。”
我嗫嚅着点头，偷眼去瞄身后近处的草屋，真的是很近啊……
却也只能跟着迈步，发现他一直小心有礼地行在我左面半步远处，恰好是风扬袖摆的距离。
整条巷子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安静，想着它夜夜夜夜在忘却中狂欢，夜夜夜夜在狂欢中迷茫，几刻前的喧嚣仿如往日原野往日花。
我已经尽量将咫尺走得山高水远，却还是转眼间便到了门前，名捕原还想往东，见我突然止步，有些不解，侧首挑眉。
我赶在他再叫我小姑娘之间开口：“我……我……呃……到了。”推开屋门，先溜了进去，“师父，师父”满室乱走，稍稍回头，吓了好大一跳，焦苍苍竟也跟着入内，背手而立，我赶忙环顾四周，幸好世道艰难，六壁空空，没有家什没有人踪，也应该没有什么未及消耗的赃物。
原来，师父不在啊，我这次真心笑出，情绪顿好。
焦苍苍道：“家中就你一人？”
我摇头，四肢无措下，只好捋起袖摆使劲去擦一把染满污迹油垢的木椅。
焦苍苍站在一旁很有兴致地道：“哎呀，这里能看见月亮。”
我抬首，不止看见月光如水水如天天上明月月中仙，还看见了草屋顶棚上不规则的大洞和依偎在大洞边的零星小洞。
不知人间疾苦的焦名捕站在洞下赏月，似乎是风雅无限，我却想到了暴雨倾盆、想到了冬雷阵阵、想到了轰鸣闪电、想到难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只能垂面强笑。
焦苍苍真就毫不在意地坐在了那张染满了污迹油垢的穷酸木椅上，一身的素衣，伴着依稀的月光，却好象是红妆楼上的贵客，倚栏隔帘，携手并肩伴着的是倾国的莺燕。
我本就怯生，此时就只蹑在一边发呆，突然想起什么，招呼一句：“大人，喝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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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苍苍真就毫不在意地坐在了那张染满了污迹油垢的穷酸木椅上，一身的素衣，伴着依稀的月光，却好象是红妆楼上的贵客，倚栏隔帘，携手并肩伴着的是倾国的莺燕。
我本就怯生，此时就只蹑在一边发呆，突然想起什么，招呼一句：“大人，喝茶吗？”
“也好，”他笑笑，微微眯起眼，弯着眉。
我得令，马上四下寻找，忙活了半天才顿住，“啊”了一声，终于想起，对哦，老子清贫，湖海飘零，家中从来也没有过叫茶的东西，就连墙角破缸中的浊水也是上次落雨时所存盛的天上无根货，想到这，不由得握紧住那只自别家祭祠内摸回来的青花小杯，急得满头大汗。
焦苍苍体贴地道：“别忙，其实什么都可以的。”一幅毫不挑剔的派头。
我左右无法，只得随手抓起把碎米散花般掷入杯中，浇上半勺浑水，背着客人，用手指淘了个均匀，借着微光去看杯内，薄薄浮起阵轻油，似乎隐约还有豆腐花的糜香。
硬着头皮将茶递出去，焦苍苍接过了，先往内看看，然后很镇定地转动杯沿，等好不容易寻到个无缺无刺的所在，才挨上唇，抿了小口。
我就捱在一边，眼看他真就喝下了半杯，直佩服得皇天后土五体投地之余，忍不住想到：这名捕啊—— ——到底是名捕，竟然连杯馊水也能喝得如此气势磅礴。
“小姑娘，”他慢慢地呼出口气，放下杯子继续笑：“你的父母呢？”
我咬住指尖，认真想了想，却一片迷茫，只得作沉痛状，摇了摇头，感到一阵豆腐香。
焦苍苍叹了口气，慢慢站起来，西西嗦嗦自衣襟内摸出张薄纸，摊在椅中，回头看我。
我何等眼利，一瞄便知那绝不是银票。
他温和地解释：“琼华宴饮的老板娘与我是旧识，送来这张铁券，我行踪无定，想是要来也无用，小姑娘，不如……你拿着，”又多此一举将摊开的纸重又折好，捏住递过来，“记住了，是城东观音弄的琼华宴饮阁，红衣服穿得很清凉的老板娘，认券不认人，只要不是顿顿珠玉燕窝，随你吃上十天半月应该没有问题。”
我听了，只差没当场上弹眼下流涎，到底什么样的黄金宝纸竟能供人吃上这许久的霸王餐，连忙战战兢兢接过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翻过来看看，凑近鼻间细究，突然打了个喷嚏。
焦苍苍那边马上“哗”一声笑开。
主客自然都是愉悦非常。
这时候，他又往下说道：“小姑娘，向你打听个去处。”
我正眉开眼笑，自然有求必应。
“听说，附近有个人认识楚留香。”他望了望天色，“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不知道。”连连否定，连连摇手。
我想，师父！完了，完了，谁让你没事随便乱说来着。
看吧！名捕抓你来了！
焦苍苍叹了口气，真叹得我心惊胆战，生怕他瞧出些端倪，押走师父，收回霸王餐铁券，哪样都会让我喝西北风。
他却只看着屋顶的大洞，就着月光叹气，临走前，他又回头，“对了，小姑娘，我叫焦苍苍，住在县府衙门，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找我，说是焦苍苍的朋友。”
焦苍苍看着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 ……
师父回来时天已放亮，他大包小包吆喝着进屋，“玉哥，玉哥！”
我紧赶过去，站在一边希奇。
师父得意大笑：“哈哈哈哈，想我查天良纵横梁沿半世，也没像今晚这般解气，玉哥徒儿，过来这边，为师的我跟你说，”他一把揪住我，突然皱了皱眉，一把将我推开，“玉哥，老实说，你在哪个粪坑里摔了一跤是不是？”
我张了张口，又闭上。
师父憋气半饷，下一秒却又高兴了起来，“玉哥，今天师父可威风了，嗖一声，就从豆腐张的梁上跃过，又嗖一声飞到马二大嘴的烟囱边，嗖嗖嗖，哈哈哈哈，什么关东第一名捕飞贼克星苍苍天网，简直连半个影尖儿也没有，想我泽马尼盖搏教……”说得兴起，抄过青花小杯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我很想告诉他，他站的地方，几刻前就站着关东第一名捕，喝着他喝的茶，打听他的行踪。
师父将茶一口喷出，碎米四散。
“这什么水！”
我马上蹲下，仔细捡回散落的碎米，收集好，重又倒回原处，一边开心毫不浪费一边问，“师父，你难道是去偷豆腐张和马二的东西？”
“谁让他们不相信我来着，那个正面啊……”
外型优美，宿命单薄，我翻翻白眼，却翻到一半突然僵住。
呀呀，不好。
我突然想起，吐他们口水，推他们入豆腐堆，踢他们的下体，让他在焦苍苍面前屁滚尿流，又偷来了他们的东西。
这样的我和师父，岂不是天大地得罪了马行街的大王们？！！
“师父，师父，你听我说。”我咽下口水，“其实哦……”
焦苍苍真就毫不在意地坐在了那张染满了污迹油垢的穷酸木椅上，一身的素衣，伴着依稀的月光，却好象是红妆楼上的贵客，倚栏隔帘，携手并肩伴着的是倾国的莺燕。
我本就怯生，此时就只蹑在一边发呆，突然想起什么，招呼一句：“大人，喝茶吗？”
“也好，”他笑笑，微微眯起眼，弯着眉。
我得令，马上四下寻找，忙活了半天才顿住，“啊”了一声，终于想起，对哦，老子清贫，湖海飘零，家中从来也没有过叫茶的东西，就连墙角破缸中的浊水也是上次落雨时所存盛的天上无根货，想到这，不由得握紧住那只自别家祭祠内摸回来的青花小杯，急得满头大汗。
焦苍苍体贴地道：“别忙，其实什么都可以的。”一幅毫不挑剔的派头。
我左右无法，只得随手抓起把碎米散花般掷入杯中，浇上半勺浑水，背着客人，用手指淘了个均匀，借着微光去看杯内，薄薄浮起阵轻油，似乎隐约还有豆腐花的糜香。
硬着头皮将茶递出去，焦苍苍接过了，先往内看看，然后很镇定地转动杯沿，等好不容易寻到个无缺无刺的所在，才挨上唇，抿了小口。
我就捱在一边，眼看他真就喝下了半杯，直佩服得皇天后土五体投地之余，忍不住想到：这名捕啊—— ——到底是名捕，竟然连杯馊水也能喝得如此气势磅礴。
“小姑娘，”他慢慢地呼出口气，放下杯子继续笑：“你的父母呢？”
我咬住指尖，认真想了想，却一片迷茫，只得作沉痛状，摇了摇头，感到一阵豆腐香。
焦苍苍叹了口气，慢慢站起来，西西嗦嗦自衣襟内摸出张薄纸，摊在椅中，回头看我。
我何等眼利，一瞄便知那绝不是银票。
他温和地解释：“琼华宴饮的老板娘与我是旧识，送来这张铁券，我行踪无定，想是要来也无用，小姑娘，不如……你拿着，”又多此一举将摊开的纸重又折好，捏住递过来，“记住了，是城东观音弄的琼华宴饮阁，红衣服穿得很清凉的老板娘，认券不认人，只要不是顿顿珠玉燕窝，随你吃上十天半月应该没有问题。”
我听了，只差没当场上弹眼下流涎，到底什么样的黄金宝纸竟能供人吃上这许久的霸王餐，连忙战战兢兢接过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翻过来看看，凑近鼻间细究，突然打了个喷嚏。
焦苍苍那边马上“哗”一声笑开。
主客自然都是愉悦非常。
这时候，他又往下说道：“小姑娘，向你打听个去处。”
我正眉开眼笑，自然有求必应。
“听说，附近有个人认识楚留香。”他望了望天色，“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不知道。”连连否定，连连摇手。
我想，师父！完了，完了，谁让你没事随便乱说来着。
看吧！名捕抓你来了！
焦苍苍叹了口气，真叹得我心惊胆战，生怕他瞧出些端倪，押走师父，收回霸王餐铁券，哪样都会让我喝西北风。
他却只看着屋顶的大洞，就着月光叹气，临走前，他又回头，“对了，小姑娘，我叫焦苍苍，住在县府衙门，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找我，说是焦苍苍的朋友。”
焦苍苍看着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 ……
师父回来时天已放亮，他大包小包吆喝着进屋，“玉哥，玉哥！”
我紧赶过去，站在一边希奇。
师父得意大笑：“哈哈哈哈，想我查天良纵横梁沿半世，也没像今晚这般解气，玉哥徒儿，过来这边，为师的我跟你说，”他一把揪住我，突然皱了皱眉，一把将我推开，“玉哥，老实说，你在哪个粪坑里摔了一跤是不是？”
我张了张口，又闭上。
师父憋气半饷，下一秒却又高兴了起来，“玉哥，今天师父可威风了，嗖一声，就从豆腐张的梁上跃过，又嗖一声飞到马二大嘴的烟囱边，嗖嗖嗖，哈哈哈哈，什么关东第一名捕飞贼克星苍苍天网，简直连半个影尖儿也没有，想我泽马尼盖搏教……”说得兴起，抄过青花小杯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我很想告诉他，他站的地方，几刻前就站着关东第一名捕，喝着他喝的茶，打听他的行踪。
师父将茶一口喷出，碎米四散。
“这什么水！”
我马上蹲下，仔细捡回散落的碎米，收集好，重又倒回原处，一边开心毫不浪费一边问，“师父，你难道是去偷豆腐张和马二的东西？”
“谁让他们不相信我来着，那个正面啊……”
外型优美，宿命单薄，我翻翻白眼，却翻到一半突然僵住。
呀呀，不好。
我突然想起，吐他们口水，推他们入豆腐堆，踢他们的下体，让他在焦苍苍面前屁滚尿流，又偷来了他们的东西。
这样的我和师父，岂不是天大地得罪了马行街的大王们？！！
“师父，师父，你听我说。”我咽下口水，“其实哦……”
4
呀呀，不好。
我突然想起，吐他们口水，推他们入豆腐堆，几乎踢爆他们的下体，让他在焦苍苍面前屁滚尿流，又偷来了他们的东西，这样，岂不是天大地得罪了马行街的大王？！！
“师父，师父，你听我说。”我咽下口水，“其实……”
我口生莲花，眼长双翅，如此这般那般左般右般上般下般东般西般从头至尾从尾到头说了个通透翻飞，直把师父唬得将鼻孔翕张地天大，问了一遍又一遍：“可是真的，可是真的？”
我点头，又郑重又其事地点头，正儿八经道：“千真万确，我见到焦苍苍了，名捕耶！正面哦！”
师父狐疑地看着我，斩钉截铁气势如虹地反驳：“不可能，你说你被十几条大汉压在地上，难不成就像这样？”他“呼”一声扑上来压住我，眼对眼，鼻孔对鼻孔，“奇怪，他们压你干吗？瘦得干儿似的。”
我小心翼翼将鼻涕缩回去，“师父，你很重。”
师父嘟囔着爬起来，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到底压着你想干吗？你又不是小姑娘。”
我说，“师父，咱们搬家吧。”
师父蹭得窜了起来，“徒儿徒儿，来来来，看看师父都得了些什么宝贝。”
我见他实在是兴致高昂，也不好泼水撒盐，自然顺着他意，掰开布包，往内瞧去：破大碗，破小碗，破大杯子，破小杯子，半双烂筷子，我一样一样看，搔了搔下巴。
师父干笑：“喔唷，飞得太快了，都碎了。”
我说：“师父，你饿吗？”
师父一拍脑门，“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玉哥你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回来。”伸手入衣内，掏啊掏啊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个小油包。
两个头四只眼睛，一层层的油纸，一层层的目光。
“包子呀！”我欢呼。
师父则是将鼻子翘到天上，得意道：“还是肉的呢！玉哥你……你就都吃了吧。”
我瞄瞄他，还是将包子掰成两份。
师父还没吃，就好像已留满了一包子的口水，他咬着自己那半，却又看来我这边。
我叹口气，“师父，我很公平的，你看，我的还没你的大。”他这才放心，三口吃完。我怕他再看我，也连忙囫囵吞枣。
两人在漏出天光的大洞下，一起山珍海味，一起擦着嘴。
我说：“师父，豆腐张找上门来怎么办？”
师父咽咽口水，“让……让他打我好了，让他压我好了。”
我笑一笑，“师父……”突然觉得天上人间力大无穷起来。
谁知，战战兢兢等了三日，没有豆腐张的拳头，却迎来个肌香肤腻的美人儿……
呀呀，不好。
我突然想起，吐他们口水，推他们入豆腐堆，几乎踢爆他们的下体，让他在焦苍苍面前屁滚尿流，又偷来了他们的东西，这样，岂不是天大地得罪了马行街的大王？！！
“师父，师父，你听我说。”我咽下口水，“其实……”
我口生莲花，眼长双翅，如此这般那般左般右般上般下般东般西般从头至尾从尾到头说了个通透翻飞，直把师父唬得将鼻孔翕张地天大，问了一遍又一遍：“可是真的，可是真的？”
我点头，又郑重又其事地点头，正儿八经道：“千真万确，我见到焦苍苍了，名捕耶！正面哦！”
师父狐疑地看着我，斩钉截铁气势如虹地反驳：“不可能，你说你被十几条大汉压在地上，难不成就像这样？”他“呼”一声扑上来压住我，眼对眼，鼻孔对鼻孔，“奇怪，他们压你干吗？瘦得干儿似的。”
我小心翼翼将鼻涕缩回去，“师父，你很重。”
师父嘟囔着爬起来，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到底压着你想干吗？你又不是小姑娘。”
我说，“师父，咱们搬家吧。”
师父蹭得窜了起来，“徒儿徒儿，来来来，看看师父都得了些什么宝贝。”
我见他实在是兴致高昂，也不好泼水撒盐，自然顺着他意，掰开布包，往内瞧去：破大碗，破小碗，破大杯子，破小杯子，半双烂筷子，我一样一样看，搔了搔下巴。
师父干笑：“喔唷，飞得太快了，都碎了。”
我说：“师父，你饿吗？”
师父一拍脑门，“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玉哥你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回来。”伸手入衣内，掏啊掏啊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个小油包。
两个头四只眼睛，一层层的油纸，一层层的目光。
“包子呀！”我欢呼。
师父则是将鼻子翘到天上，得意道：“还是肉的呢！玉哥你……你就都吃了吧。”
我瞄瞄他，还是将包子掰成两份。
师父还没吃，就好像已留满了一包子的口水，他咬着自己那半，却又看来我这边。
我叹口气，“师父，我很公平的，你看，我的还没你的大。”他这才放心，三口吃完。我怕他再看我，也连忙囫囵吞枣。
两人在漏出天光的大洞下，一起山珍海味，一起擦着嘴。
我说：“师父，豆腐张找上门来怎么办？”
师父咽咽口水，“让……让他打我好了，让他压我好了。”
我笑一笑，“师父……”突然觉得天上人间力大无穷起来。
谁知，战战兢兢等了三日，没有豆腐张的拳头，却迎来个肌香肤腻的美人儿……
5
2.梁斯斯
三日后的清晨，天高晴远，太阳油饼似的，那光亮，又暖又绵长。
我和师父蛰伏在草屋中，他摸着肚子感叹：“玉哥，师父昨晚留给你吃的那个包子带劲吧？”
我提醒道：“师父，是前天。”
他“哦”一声，秋蝉乍鸣。
两人无话，对视半日，相看羁思乱如云，都觉甚是乏味。
我说：“师父，我出去瞧瞧。”
他点头，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老子定是前世里做够了好汉，被罚今生变得畜生。”
我一溜，捱到了门外。
还没来得及吸气，就看见了立于面前笑得倾国倾城的她。
…… ……
一个肌香肤腻娇滴滴的美人儿笑盈盈站在离我三步远处，只是腰若嫩柳地站着，却简直比排成行的豆腐张还让我心惊胆战。
高髻堆青着碧鸦，双睛蘸绿横秋水，湘裙半露弓鞋小，翠袖微舒粉腕长，我张大嘴，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如此文才飞扬。
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
我魂飞魄散地笑笑。
假的吧。
转转脖子。
窗前太阳光，疑是猪肉肠。
举头望太阳，低头见姑娘。
“请问……”她低眉，挑眼，勾唇，动了动袖。
我“妈呀”一声怪叫，如闻鬼嚎，“师父，师父！师父！”拔腿就往内跑。
天哪！美女说话了！！！！
我急急如饬令地向里冲刺，却正与抢出的师父撞了个正着。
师父浑身大汗，口中疾喊：“呀呀呀呀呀！玉哥别怕，师父在，豆腐张，你打我，你压我……”
马上“喔唷”双声，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合出半人高的尘土。
两个人趴在地上，屁股依偎着肚子，肚子折叠着肠子，肠子总在脊梁上摇荡。
有心无相，相由心生，有相无心，相逐心往，心随神驰，神魂颠倒。
我和师父，匍在灰土中，一起纳闷地盯着眼前好看的绣襦裙摆，偶尔起一阵涟漪，现出尖尖的足型。
上头有声音传下来，“查师傅？”
…… ……
师父上次这么斯文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侧立在屋内，极端配合着神情，眼看师父与仙女说笑，百思不得其解。
“姑娘贵姓？”师父挑眉，挑出半生的功力。
美女道：“奴家姓梁，小名斯斯。”
“哦，原来是丝丝姑娘，好名配好人哪。”师父感叹。
我愣了愣，好马配好鞍？几乎没有出言纠正。
师父春风满面，老脸灿若桃花，一把抓过我去，“这是我的徒儿，玉哥，还不叫人。”
“四四姑娘。”我乖巧唤一声，乘机多看两眼。
她又笑了，眉眼眯在一处，视线丝一样绕过来，环着我上团下圈，我被看得两耳潮红，隐约中，有东西萌动，心似叶长花发。
桃花衣裳的梁斯斯与桃花面庞的师父相谈甚欢，只听梁斯斯极感兴趣地问到了：“查师父，这‘泽马泥盖博’到底何意？”
师父大大得意：“姑娘有所不知，这是藏族密语。”
“哦？”
我马上以为自己耳鸣，眼珠瞪出天大，那可是我猜测了十年的秘密啊！！！
师父摸了摸飞挑不止的双眉，“‘泽马泥盖博’就是强似泰山无人比，貌若潘安万人迷，天上人间，四海飘零，人见人爱处处留情的王中之王……
美女崇拜：“查师父，果然不愧是藏族谜语。”
我张口结舌，只恨不得当场聋了。
师父或见我呆馕，或是存着什么别的心肠，直冲我眨眼，咳道：“玉哥，你愣着干嘛？还不倒茶！倒茶去啊！”
我马上答应一声，急匆匆转身，突然顿住，回过头：“师……师父……”难道要给美女喝我的独门秘技小米茶。
“哎呀，玉哥，你搞什么，家里茶忘了添还不快现买！！！”
我终于茅塞顿开，又马不停蹄地转个方向，正要消失，梁斯斯笑道：“查师傅，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仅仅横过一个飘渺的眼波来，就立刻使我忘了左右。
师父掩饰地咳嗽，半天后才接道：“姑娘，请讲。”
梁斯斯叹了口气，草屋骤然蓬荜生辉起来，她轻轻说：“我听说，你，查师傅，见过楚留香……”
她还是笑得倾国：“是吗？”
2.梁斯斯
三日后的清晨，天高晴远，太阳油饼似的，那光亮，又暖又绵长。
我和师父蛰伏在草屋中，他摸着肚子感叹：“玉哥，师父昨晚留给你吃的那个包子带劲吧？”
我提醒道：“师父，是前天。”
他“哦”一声，秋蝉乍鸣。
两人无话，对视半日，相看羁思乱如云，都觉甚是乏味。
我说：“师父，我出去瞧瞧。”
他点头，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老子定是前世里做够了好汉，被罚今生变得畜生。”
我一溜，捱到了门外。
还没来得及吸气，就看见了立于面前笑得倾国倾城的她。
…… ……
一个肌香肤腻娇滴滴的美人儿笑盈盈站在离我三步远处，只是腰若嫩柳地站着，却简直比排成行的豆腐张还让我心惊胆战。
高髻堆青着碧鸦，双睛蘸绿横秋水，湘裙半露弓鞋小，翠袖微舒粉腕长，我张大嘴，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如此文才飞扬。
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
我魂飞魄散地笑笑。
假的吧。
转转脖子。
窗前太阳光，疑是猪肉肠。
举头望太阳，低头见姑娘。
“请问……”她低眉，挑眼，勾唇，动了动袖。
我“妈呀”一声怪叫，如闻鬼嚎，“师父，师父！师父！”拔腿就往内跑。
天哪！美女说话了！！！！
我急急如饬令地向里冲刺，却正与抢出的师父撞了个正着。
师父浑身大汗，口中疾喊：“呀呀呀呀呀！玉哥别怕，师父在，豆腐张，你打我，你压我……”
马上“喔唷”双声，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合出半人高的尘土。
两个人趴在地上，屁股依偎着肚子，肚子折叠着肠子，肠子总在脊梁上摇荡。
有心无相，相由心生，有相无心，相逐心往，心随神驰，神魂颠倒。
我和师父，匍在灰土中，一起纳闷地盯着眼前好看的绣襦裙摆，偶尔起一阵涟漪，现出尖尖的足型。
上头有声音传下来，“查师傅？”
…… ……
师父上次这么斯文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侧立在屋内，极端配合着神情，眼看师父与仙女说笑，百思不得其解。
“姑娘贵姓？”师父挑眉，挑出半生的功力。
美女道：“奴家姓梁，小名斯斯。”
“哦，原来是丝丝姑娘，好名配好人哪。”师父感叹。
我愣了愣，好马配好鞍？几乎没有出言纠正。
师父春风满面，老脸灿若桃花，一把抓过我去，“这是我的徒儿，玉哥，还不叫人。”
“四四姑娘。”我乖巧唤一声，乘机多看两眼。
她又笑了，眉眼眯在一处，视线丝一样绕过来，环着我上团下圈，我被看得两耳潮红，隐约中，有东西萌动，心似叶长花发。
桃花衣裳的梁斯斯与桃花面庞的师父相谈甚欢，只听梁斯斯极感兴趣地问到了：“查师父，这‘泽马泥盖博’到底何意？”
师父大大得意：“姑娘有所不知，这是藏族密语。”
“哦？”
我马上以为自己耳鸣，眼珠瞪出天大，那可是我猜测了十年的秘密啊！！！
师父摸了摸飞挑不止的双眉，“‘泽马泥盖博’就是强似泰山无人比，貌若潘安万人迷，天上人间，四海飘零，人见人爱处处留情的王中之王……
美女崇拜：“查师父，果然不愧是藏族谜语。”
我张口结舌，只恨不得当场聋了。
师父或见我呆馕，或是存着什么别的心肠，直冲我眨眼，咳道：“玉哥，你愣着干嘛？还不倒茶！倒茶去啊！”
我马上答应一声，急匆匆转身，突然顿住，回过头：“师……师父……”难道要给美女喝我的独门秘技小米茶。
“哎呀，玉哥，你搞什么，家里茶忘了添还不快现买！！！”
我终于茅塞顿开，又马不停蹄地转个方向，正要消失，梁斯斯笑道：“查师傅，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仅仅横过一个飘渺的眼波来，就立刻使我忘了左右。
师父掩饰地咳嗽，半天后才接道：“姑娘，请讲。”
梁斯斯叹了口气，草屋骤然蓬荜生辉起来，她轻轻说：“我听说，你，查师傅，见过楚留香……”
她还是笑得倾国：“是吗？”
6
梁斯斯叹了口气，草屋骤然蓬荜生辉起来，她轻轻说：“我听说，查师傅你……，见过楚留香……”
梁斯斯叹了口气，草屋骤然蓬荜生辉起来，她轻轻说：“我听说，查师傅你……，见过楚留香……”
她还是笑得倾国：“是吗？”
那个时候，从草屋上的那个大洞中，闪耀进的新鲜的太阳，在粱斯斯绸缎一般的目光下，似乎也不那么像是咸蛋黄了。
师父没有听清，仍是回过头对我道：“玉哥，你怎么仍在？”却是讲到了半途定住，“谁？”惊跳如只蚂蚱。
“楚留香，是楚留香。”
师父看看我。
我看看他。
都觉得那个名字自那口中道出，简直艳丽到令人无力。
无力的是我，同样也是师父。
因为我一直都知道，在这世界上，最令他难以招架的统共只有两类人：低头汉子抬头妇，更何况是个能够将下巴的弧度抬得完美得如火如荼的少女
在那样一位眉如烟雾、出语如歌舞的尤物面前，哪怕啜赚半句不实，都似乎是种亵渎。
梁斯斯叹了口气，“郎去不归，渐成憔悴……”曼声说着这话，竟突然泪下。
梁斯斯叹了口气，“郎去不归，渐成憔悴……”曼声说着这话，竟突然泪下。
直生生把我和师父惊得七窍生烟。
“姑……姑……姑……姑……姑……姑……”咕咕了半天仍不见下文，师父结巴得犹如一只难产的母鸡。
我力挽狂澜，抢道：“我师父确见过楚留香的，四四姑娘，你有何事相问，他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无……”糟了，没词了，顶真不下去了。
梁斯斯惊喜道：“这可当真？”
师父正经点头：“真！！！”
梁斯斯这才又开始微笑，她飞扬着眉角，开始娓娓道出旧时的曲折与秘辛：“那件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当时，家母随亲暂居江南，一日兴起，月夜泛舟，赏春湖上，却当雅意正浓，忽觉有物遮了半边月亮……”
此处乍然一个停顿，听客都是激灵灵地冷战，只敢小口呼吸。
梁斯斯却只是慢条斯理弹了弹袖子，接道：“抬头才知是朵乌云。”
“乌云啊！”师父如释重负，我则偷空擦了擦鬓角额际。
“却不料……”峰回路转，狰狞凸显：“却不料，未曾抬头还好，那一抬头啊……”
“怎……怎……怎样？”师父道。
“怎么样？！！”我道。
“怎么样？”梁斯斯慨叹，“原来那并不是什么乌云，而是一剪飞翔着的人影。当时家母年纪尚轻，情窦未开，心弦如纸薄，仅仅只在半边月影下见着个微微渡层银边的人影，就霎时被震出了回响。”
“啊，楚留香！！”我惊叫，除了楚留香，还有谁能飞翔得如此风流，如此留香。
梁斯斯看我一眼，弯弯眉，“是的，当年，我母亲所见着的确实就是楚留香。没想到只惊鸿间的一个背影，就足足让她花上了半世相思。”
“郎去不归，渐成憔悴。”师父也沉吟。
梁斯斯突然站了起来，“查师傅！”盈盈拜倒于地。
师父大急，“姑娘，丝丝姑娘，你……你……你何需如此。”腿一软，也倾倒在红绸裙边。
我见他们两人如此对拜，自然不能干看着，也马上跟着匍匐。
顿时，一屋子三个人，两男一女，都趴着说话。
梁斯斯道：“查师父，我听说您见过楚留香的正面，所以特来拜访，想请师傅口述，好让奴家绘下他的形貌，以慰母亲的心愿，祈望师傅见怜，千万成全。”
师父为难：“自然是乐于从命，只是事隔多年……”
我上痒下酸，不禁挠了挠头，又敲了敲腿。
“查师傅……”斯斯微微发愁，微微抬首，微微请求，“我可以等的……”
因此，所以，就是这样，从没有被美女等过的师父，毫无抵挡地屈服了。
他被我搀扶着站起来，立于梁斯斯铺展好的白色画纸前，开始回忆，“楚留香，是个极英俊的男人……”
梁斯斯颔首，笑出美好的弧度，运笔如飞，顷刻画出朵梅花。
我叹为观止，深深吸气，好似真有寒香扑鼻。
师父举起双手，各团成一圆，“他的眼睛……大概……有……呃……这么大……”
“圆圆的……”
“鼻子在脸的正中偏上，不不，我再想想，我再仔细想想，应该是正中偏下……还是偏上？”他向我看来，我马上捂住自己的鼻子，“师父，我不知道。”
他恨恨瞪我一会儿后，又转过去扭脸苦想。
“那么……”执笔的梁斯斯突然道：“眼睛与鼻子间的距离是多少？”
“这个……”看来师父已被彻底难倒，他无措地思虑。
我则在一边佩服地上穷碧落下黄泉，四四姑娘一定是个画中高手，居然能问出如此尖锐的、一针见血的问题来。要知道，虽然每个人的眼睛与鼻子之间的距离，只可能在很小的范围之内浮动，却也是差不得分毫的，动一寸，就是另张脸孔。
师父没有参照，凭空想了半天，不得着落。
梁斯斯却也不去催促，径直向我看过来，她长久地看着我，用一种空白的表情。
师父猛然惊觉，也顺着视线转向我，目中突然闪烁五彩。
我骇欲退，却被师父疾抓一把紧紧制住，撅到面前，他伸手捏住我的鼻子，仔细看我的眼睛，兴奋道：“丝丝姑娘你过来看，我说得更清楚一些，诺！！楚留香的眼睛要比玉哥的大这么多，”照理比划了一阵，“眼睛与鼻子间的距离，似乎与玉哥差也差不了多少，不过说实话，玉哥徒儿，你的鼻子要扁多了。”他突然纳闷地“咦”了一声，“唉？你说师父到底多久没仔细看过你的脸了，你怎么就敢偷偷长成这样！！”他惋惜地长叹，“男人啊，就该长楚留香那个样子……”
我牙痒得胸闷，梁斯斯却似极有耐心，一直在旁边看着，仔细地、安静地，毫无遗漏地，她的目光就如画笔，一圈圈的褶边，泼墨山水般挥就，一时间，我竟产生幻觉，仿佛自己已被涂满油彩，那墨迹未干的脸，慢慢山清水秀，宛如新生。
那天，在师父的更动下，我的鼻子高出两分，我的嘴巴薄上少许，下巴匀一条弧度后……就俨然成了楚留香。
梁斯斯走了，说改日再来拜访，带着一纸意味深长的梅花，留下满室余香。
晚上睡前梳洗，我站在缸前，水波荡漾下，我感到自己的五官正缓缓移动，下刻，竟成了楚留香！！
赶忙将水一泼而出，觉得微微恐怖。
3.琼华燕饮
瘦削清癯的男子在做梦
他梦见一个死去的女子
和她丰腴的弧度
梦见与她爱欲如狂后
微一转身
化为枯骨
他梦见一个死去的女子
和她丰腴的弧度
梦见与她爱欲如狂后
微一转身
化为枯骨
早晨起床，师父呆看住我，说他昨晚发了个梦，梦中电闪雷鸣，云雨交加，满天满地都是那肥突的后部；紧密的腰部；斜圆的胫部；短而腴的颈部；以及一呼一吸间涨落迸急的胸部。
我笑：“师父，你怕是饿了吧。”
他摇摇头，闷声不响，脸色欠佳。
我马上便跑去缸边看米，却是数来数去也不够毂作一顿，真正登楼恨无通天梯，煮饭最忌讳无粒米，直蹲得腿脚发麻，也是一筹莫展左右无计。
师父叹了口气，“噌“得站起，“玉哥，来，牵为师的手，带你去吃顿好的去！”
我硬是不相信：“骗人，骗人！！！”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哄我前去，白吃了碗别人的凉粉，谁料上一刻才是霸王不付帐，下一刻马上被海扁成俩龟蛋。
真的是好疼啊！！！！
我心中畏惧，意下踌躇。
“乖，玉哥儿，”师父扭着肩又凑了上来，“这次咱好好选它个够本的，镇上那最好的去处，什么花什么淫的，徒弟，师父向你保证，一定舍命了护你，吃饱后，让他们七分打我，不不！！！八分打我！八分！好不？”
我一惊，脑中电光火石。
焦苍苍！
琼华燕饮阁！！
不穿衣服的老板娘！！！
“师父！！”我跳起大吼一声，直将好眉好眼赔笑着挨在近旁的师父吓了个踉跄。
“师父！师父！！师父！！你看！你看哪！！“我使劲地上掏下摸，坐搜右抄。
师父莫名其妙，后弹出老远，“玉哥，你老实说，莫不是身上起了跳蚤？”
“哈哈哈哈找到了！！”我仰天大笑，回头豪迈道：“师父，走走走！这回看徒弟引你去搓顿好的！就琼华燕饮阁。
…… ……
急匆匆行在路上，我挺胸蹶肚，师父则畏缩踟躇，每隔一刻必赶到前问我一次，“我说玉哥啊，那票子可是真的。”
“师父！”我已得意到天边，“是苍苍天网名捕震关东亲手给的，难道还会有假不成！师父，你就别担心这个，听说那有不穿衣服的老板娘，你还是琢磨琢磨着……”刹那定住，连连三个哆嗦。
师父“唰”得闪身，挡在我面前。
五步开外，豆腐张狭路而来。
…… ……
师父拉开架势，低声吩咐我道：“待会你听我大声一喝，就往东跑，别管我，也别回头！！”
我哽咽为难，提醒一句：“师父，可是豆腐张就是打东边来的。”
他咽下口水：“那……那……那你就朝西，切记啊，千万留神，别把吃饭的票子给丢了。
我吸吸鼻子，“师父啊……”
转眼，那恶煞就要欺到近前……
7
。。。 。。。
胖子张看着我们。
我与师父看着胖子张。
一条街，东西两头，中间隔着太阳。
空气紧崩，豆腐飘香，三人围在街上，用眼睛斗牛，剑拔弩张。
师父动动喉结：“豆……豆……豆腐张，青山不改，绿水常流，砍柴的不要去难为撒网的，咱们这么多年街坊……”
豆腐张突然动了动眼珠，师父立马惊悚一跳，再接不下话去。
我于一旁害怕着，却也抽空奇怪了起来，咦？豆腐张是不是瘦了？只见他脸色青黄，直勾勾盯住我。
我愈发颤抖。
师父挺挺背脊，勉强上前小行了一步。
我张了张口，“师父……”
豆腐张突然暴跳而起，眼眦涨裂，作势要扑。
师父大骇，狂吼一声：“饶命啊！！！！”却扭着腰向后推我。“待会你听我大声一喝，就往东跑，别管我，也别回头！！”他方才的确是那样说的。
我闭了闭眼，没有转身，而是朝着东方撞了上去：“看我和你拼了我！”
“玉哥！！！”师父急吼，也往上抢。
只有几步路的距离而已，我们一前一后，挟势如雷。
我已做好准备，势必要受一场好打杀。
豆腐张呼呼的喘息声已在近前，谁知，他突然抱着头，惨叫一声，狂奔而去。
决战硬生生刹在原地。
我收不住势，向前跄了十几步，师父则滚得还要远。
好半天了，我们都是愣愣站着，心想：难道那个被我们吓走的，真就是竹竿巷马行街的怒花恶气肥填小霸王中王，恨消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拳头震天响、色胆纵横到合该被暴雷轰死的风狂儿郎豆腐张？
“师父！”
“玉哥！”
我笑得劫后余生：“怎么办，我还要向西逃吗？”
师父呆了一呆，然后大乐，豪迈道：“不！我们朝东追！！”领着我，昂首大步前行。
太阳慢慢引向西。
太阳慢慢引向西。
东面，是琼华燕饮阁的方向。
…… ……
烟花道上，有谁不知道北方‘歌未休’和江南的‘琼花燕饮楼’！
—— ——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的龙头，胭脂堆里烹出的饭菜，真正是让人秀色可餐，唇齿留香。
传说，‘歌未休’的老板，是个桃花也似的青年，名字中有个飞字。他总是头戴紫金冠，身披无忧衫，系一条蓝田碧玉带，笑得满目桃花花灿灿。
真的！！也只有这样的老板，才经营得起不休的‘歌未休’。
同样道理，‘琼华燕饮’的当家，自然也是乾坤四海，人中龙凤。
据说她的名字，也真就叫做琼华燕饮，不知到底是人以楼名，还是楼凭人贵！
琼华燕饮，狂客江南正着迷，舞榭歌台酒力怯，人在水晶宫阙。
总之，我与师父，现在，就站在了江南的琼华燕饮阁的门楼前，口袋里除了张纸，没有半毛钱，想是如何也学不来什么少年风流枕上欢趁欢举杯杯中酒酒内忘忧的。
师父说：“徒弟，准备好了吗？”
我说：“再。。。再等一下，师父。”
师父说：“玉哥，我们这回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我说：“是的，师父。”不自觉摸了摸衣襟内被浸得汗湿的薄纸。
…… ……
后来，我也曾前呼后拥地重游琼华燕饮，重看那门楼，却再也回想不起那时门楼前凸着双眼的青年是怀着怎样的乡巴佬心情，是怎样的除了饥饿外无忧无愁。
这是一个虎狼之地。
我与师父，真正是不知山有虎，才向虎山行。
…… ……
楼是红色的，珠圆玉润放荡不羁凤凰涅磐尤物也似的红色。
只是红色，却盛过繁花如锦。
踟躇间，已有红衣小厮冒着烈阳迎上前来：“两位客官。”
我左右张望，心中直跳，莫不是在招呼我们？
客官？
客官？？
难道我们也是客官，渐渐有些飘飘然。
师父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
小厮上下打量着我们，“两位客官，里面请？”
师父朝我努嘴，“快拿出来，给他看看。”
我慌忙点头，慌忙伸手入襟，掏了半天。
小厮有些挂脸，“两位……”
“找到了！找到了！”
我颤颤将纸递上前去，师父贴上来，紧盯住那小厮。
红衣小厮莫名其妙地接过了，才看一眼，马上风云变色。
“贵客到！！！！！！”
真就好比晴天霹雳一般。
刹那间，阁子内涌出一流的红色，整齐排于两旁，垂手垂眉。
我与师父目瞪口呆。
有人笑着迎了上来。
我一看，就又是一阵霹雳。
总是以为，那天见过的梁斯斯，已是天下无双，谁料得，才不过一日而已，就让我见到了另一个天下无双。
我纳闷，这世上哪里来的这许多倾国倾城。
虽然是热烈的红色，却是被她穿得极其清新绵缈、富贵缠绵、典雅蕴籍、风流宛转，让人似乎看见的是月华透帘照梅花。
我想，我怕是要瞎了吧。
那人一笑：“贵客，里面请。”
…… ……
原来，她就是那琼华燕饮，就是那英雄们不过江东的江南。
我咋舌，沉沦不已，莫怪才郎不读书，只因有那红颜佳人好去处。
琼华燕饮亲自引着我们上楼，亲自侍我们坐下。
“两位用些什么？”
我一惊，心中十五个呆桶，七上八下。
怎么办！我本想吃碗面了事，可如今这天大的阵仗，不知那张焦苍苍铁券，挡不挡得住这一顿。
正犹豫着，已听得师父结巴道：“我们……我们，将就吃些山珍海味也成。”他紧张地笑一笑，像个天大的乡八佬。
琼华燕饮用红袖遮唇：“既是如此……”
我抢道：“是焦苍苍焦捕头给我们的铁券。”
琼华燕饮看向我，“我知道。”目光停留，片刻如一生。
她转过头去，“燕二！”
马上有人闪身上前，“姑娘！”
“好生招待着贵客，可不许有半分耽搁。”
“是！”
尤物走了，我们师徒二人的心和脖子也跟着走了，但是食欲仍在，“咕”的一声开锣，师父捧住肚子瞪我，“玉哥，你太丢人了。”
燕二轻轻咳道：“两位……”
我去看他，心道：这个堂倌，生得还真是赏心悦目。
燕二拍了拍掌，珠帘卷起，异香鱼贯而入。
红衣侍女一面开酒，一面收拾菜蔬。
流黄青蟹、虎皮海参、雨韭盘烹蛤、霜葵釜割鳝、春水一江闹秦淮、花心八鲜、曲水流觞、虾油露鸡、龙虎斗、冬瓜鳖裙羹、红烧冰糖甲鱼、木瓜凉粉、凤穿牡丹、唰双脆、仙鹤望金桥、西施舌……
随着燕二的讲解摆布，我与师父，终于见识到了食物的另一个世界。
鲜鱼、嫩鸡、酿鹅、肥酢、五颜六色的时令果子、几样香汤饼、数回适酥糖，滑软留香的黄梁饭、秫米糊，色色粉汤，笋芽木耳并蘑菇。
看到这菜，闻到这香气无处不在。
我想，人一胃，牛四胃，饕餮整颗心都是胃，春分山珍冬至海味却总不能到位，他的胃，一直一直，饿到了垂危。
我想，我是饕餮！我是饕餮！我是饕餮……
我想，焦苍苍，梁斯斯，琼华燕饮，都是好人哪好人……
而师父，师父早已经迷醉得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三江煮鸿图！”燕二异常得意地笑着，“世界上最刺激的菜肴。”
师父好奇，“哦”了一声。
燕二不等我问，自接下去解道：“常说，不食河豚，不知鱼味，食了河豚，百鱼无味。”
师父还是“哦”了一声，敬畏地盯着面前的三江与鸿图。
师父还是“哦”了一声，敬畏地盯着面前的三江与鸿图。
我道：“这莫不就是你说的那河豚？”
燕二取过一旁女侍捧上的竹筷，挑了撮火红的鱼肉夹在我碗中，“您还是先尝尝。”又一筷，递到师父面前。
我看看师父。
他敬畏地夹起，放在嘴内，缓慢而敬畏地嚼着，突然，愣了愣。
燕二道：“这鱼是有毒的。”
我紧张，“师父？”
师父盯着我，“玉哥……”啪地倒在桌上。
我大急，“师父！师父啊！！！”一把揪住燕二，“师父中毒了！他中毒了！”
燕二轻笑：“河豚有毒是没错，但琼华燕饮的三江煮鸿图，又岂会让贵客犯险？”他眼神闪烁，“尤其是像二位这般的贵客。”
我还未能理解，就见师父又弹跳而起，抄起筷子，冲杀了过去。
燕二道：“食用这道菜，常常是口水共汗水齐下，食欲共冒险欲共升。”
师父满头晶亮，再也顾不得我，径自下筷。
我叹为观止。
燕二道：“您也尝尝吧。”
我模模糊糊地点头，见到如此面貌的师父，真是铺天盖地的开心。
一直在想，多亏了那些个好人。
…… ……
4.三个好人
三个好人围在暖炉边饮茶。
焦苍苍长声喟叹，“可惜了，若他是个女孩儿……”
梁斯斯闷声不响，眼中也似酿着壶茶，烟雾蒙茫。
琼华燕饮笑道：“怎么，若他是女孩儿，你待如何？”
焦苍苍没有回答，低着头，突然饮酒般，一口喝尽杯中荡漾的青波。
琼华燕饮失声道：“哎呀！你这头牛！斯文人哪有如此，白白糟蹋了我苦心求来的‘江山浓绿’。”
焦苍苍面对美人的横眉竖目，也只好赔笑。
梁斯斯突然道：“他的资质、容貌都非最佳，”微微皱眉，如平地起了阵轻柔的东风。“只怕，又要累十八她们劳心费神了。”
琼华燕饮抚着红云也似的裙袖，斜过一眼，“雷老爷都不说句心疼的话，你又何必再这边多担有这份闲心呢！”
梁斯斯回道：“我担心的是，若雷老爷还是不满意，又要愁得犯心病了。”
焦苍苍沉默良久：“我们有何能耐，可破帝王忧。”
琼华燕饮“哗”得笑开，掩唇颤抖：“你们……你们……”指住两人道：“你们的那些七两半斤的心事，以为谁还不知道吗？何必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梁斯斯别转过脸去，珠型耳饰荡出股微蓝的弧度。
焦苍苍垂下眼，咳了三声。
两人的脸色都不甚好。
琼华燕饮慢条斯理地抿一口茶，红衣绿杯，面似白莲，十指如葱，颦笑之间，配着蕴蕴茶香，恰便是青黛染成千块玉，云笼幽月，风吹铁马，华艳得似锦似星，美丽得如场绮梦，开口则像是在吟一首苏门小调：“我本是懒散人，又无甚经济才，性弩心愚，勉强经营这热闹的阁子，应付些琼筵醉客，今日春来，明朝花去地过着日子，也不过是想在雷老爷手下图个安稳，少不了要为他奔波，担些个忧愁。我说你们呀，也就不必存那什么千山万水外的念头了。”吹了吹茶盅，匀开了热气。
梁斯斯轻轻哼一声。
焦苍苍道：“是是是，老板娘教训的极是。”
随后，三个好人各自沉默各自。
良久良久，也只有‘江山浓绿‘的茶香涌动。
焦苍苍开口：“决定就是这个孩子了？”
梁斯斯答地有些不甘与怀恨：“只怕这回又要叫那那比了下去。”
琼华燕饮接道：“且还得知会一声，也好让画皮娘早做准备，这次总也得多费些神伤。”瞄一眼焦苍苍，眯眯双目，“尾巴可都清理妥当了？”
焦苍苍点头，“用了半分‘九日狂暴散’，绝对不会留下破绽，好在他与他师父，平日里昼伏夜出，无亲无戚，无朋无友，只有些个街坊邻居，倒也十分干净。”
梁斯斯动了动眉，似乎想起什么，“扑哧”笑了起来，“他师父，可是好生的有趣。”
焦苍苍也笑：“难保，许是真见过楚留香。”
琼华燕饮：“不管如何，这一回，也算是能交差了。”
三个好人一齐叹气，徒徒四壁的密室，暖炉上名动天下的绿茶汩汩太息。
那一刻，我与师父坐在名动江南的阁子上，面对西南，霸王也似，将手中竹筷舞得雨点飞云一般。
燕二眯着眼一旁看着，帘动，他笑得更深。
菜，正上到那盏消魂的“三江煮鸿图”。
8
5.文咕咕
月光才上东梢，琼华燕饮已是雅客如潮，红色的小楼立于朝拜的顶端，兀自国色天香。
我与师父，就嵌在顶端的顶端，纵然仍勉强能够肋生双翅筷如飞，从正午飞到如今，也早是强弩的弓箭，口里口外，都不免有些呆滞了起来。
师父不停打嗝，间歇时喝一声：“玉哥儿，兵来了将挡，水来了石掩，放屁添风，肚里空空。”说得豪迈，中气却显不足。
我是真的真的已经尽力了，本来还能再中用些，只因方才乍见着座白色的包子山，霎时便想起了平日里大半只能闻看的凄凉，不免多食了几个，所以现下，对着燕二殷勤端上的蟹汤鱼粉，除了发愣，实在没有了别的力道。
师父止不住埋怨，“玉哥，看你忒是没有见识，师父往前往后有什么包子缺着你的，光吃那个。”
我一张嘴，只觉得包子皮埂上了喉口，立刻闭紧关牢，眨了眨眼，也是后悔不已。
燕二笑道：“燕窝调和的陷子，玉歌公子也实在不算太吃亏了。”
师父这才脸色稍霁。
只听燕二又道：“玉歌公子，这道汤才真是奇货，您好再歹尝一口。”舀过一小碗，递来到面前。
我从没被如此关照，自然不会推拒，凑鼻去闻，谁想突觉方寸奇痒，眼前一黑，身望后，跌在半道上又堪堪折回。
哈欠！
哈欠！！
结结实实打了两个惊天动地电闪雷鸣水漫金山的喷嚏。
燕二纹丝未动，看我一眼。
汤，竟没撒出半滴。
师父哇哇大叫：“玉哥，你脏死了你！！！”
我尴尬，兜袖擦了擦脸，“燕兄弟，实在对不住你，”手僵在半空，不知该是不该也帮他擦擦。
倒是燕二先笑了，“只可惜了这碗汤。”作势欲倾。
“不可惜！不可惜！”我连忙抢过了碗，硬起头皮与肚皮，“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不带喘气。
“怎样啊！”我让他看见干的碗底，很是得意。
燕二拍手，真正佩服，“玉歌公子真乃海量。”
师父一愣：“玉哥！玉哥！你怎么了？”飞身抢了过来。
怎么了？
我奇道：“师父？……”谁想才唤到一半，眼前突然放黑，鼻间锐利地痒了起来。
这次，却决不是要打喷嚏。
我“咚”的一声栽倒。
倒在了琼华燕饮的顶端。
…… ……
…… ……
我昏昏沉沉，上穷碧落下黄泉，左前尘右往事，环绕的都是新月中凤凰飞翔的声音，我问凤凰：“你认不认识楚留香？”
凤凰对我说：“你不就是楚留香？”
我马上跌入深渊，白兔蹦跳到身旁，转头望向四方，忽而万水千山。
我见我坐在水晶宫中，被龙王直逼着追问：“小伙子，可愿要俺貌美的龙女为伴？”
我见我驮着个肥胖的秃头和尚，牵一只长猪脸的猴子翻筋斗，不停行走，向着西方。
我见我坐在秋风秋蝉秋雨中大声歌唱，歌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单身一去兮两人还。”
我见我风流倜傥，却被满城姑娘追赶，急衔弓矢怒相向。
我见我白发苍苍，在那个穷困潦倒的春天，当铺里头称大王。
我见，黄色浊河自天而来，汩汩流过干燥沙漠，人走茶凉。
我见，新芽尚怯晓波寒，却早早夭折于花花子弟断人肠。
我还见—— ——
月光奔放。
…… ……
我昏昏沉沉，睁眼便看见黄色流苏如暖暖朝阳，升起一股类似于忧愁的迷香，缓缓蒸腾，又靡靡而降。
我想，怎么，原还是身在梦乡。
却已有人咳了半嗓，曼声而唱：
“关关雎鸠，谁家的扫帚，轻佻处女，思念那君子与馒头，我欲百尺竿头，却只得蠢妇愚叟捱春秋；”
“关关雎鸠，日渐秃头，谁家娘子，与我解忧，再不醒转，一切甘休，雎鸠雎鸠复雎鸠，雎鸠雎鸠雎鸠……”
我想，师父何时瞒我在庐中偷养了只鸡？
只听那人拍手笑道：“醒也！醒也！”
我头痛似裂，“师父……”
凑到近前弯着眉的却是张极年轻的脸。
没有皱纹与鼻毛，绝不是师父。
我愣一愣，“你是谁？”
年轻人搔了搔头，“要喝鸡汤否？”
…… ……
他说，他的名字就叫做文咕咕。
文章的文，一个前无古人的古伴左边的悠悠众口。
文咕咕笑着道：“自今往后，愚生将与公子为伴，定当肝脑涂地，绝无二心。”他搔了搔头，露出可爱的虎牙。
我问他：“我师父呢？”
他想了半天，“哎，苦啊，啊啊啊啊。”吊着嗓子苦了半日，却不见后文。
我吓了一大跳：“如何？”挣扎欲起，不料只爬到半道就被剧烈的头痛击回原处，只得顺势牵住文咕咕的衣摆，连着他两人一同打了个踉跄。
文咕咕笑道：“公子，更深露重，夜雨秋凉，不如早些安寝，明早闻鸡起舞，却也不迟。”
我放开了嗓子：“师父！师父！”愈发惶急。
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
师父怎么了？！
莫不是铁券不够付帐，还被扣在琼华燕饮？
文咕咕又凑上前来，扼住我挣动的双手，仔细去看我的眉尖，“昨夜雨疏风皱，浓睡不消残酒，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公子，你……”他搔着头，笑得很清秀：“眼角有屎哦。”
“文先生！”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与那文姓少年一同看去，粱斯斯倚在门口，托着盏素碗，眼波横扫，清愁中带着十二万分的妖娆。
“四四姑娘！！！”我是他乡遇故知，大喜过望。
文咕咕却凉凉哼了一声：“他已成我瓦上霜，劝君闻早冠宜挂。”
梁斯斯以袖掩唇，“奴家只是来送碗醒酒茶，况且是上头吩咐由奴家来向公子解释原委，奴家又岂能推脱。”说着人已来到床前。
我骨碌爬起，“四四姑娘，我师父……我……我……我……”
她放下茶碗，“公子，你只是醉了而已。”梁斯斯挑亮灯烛，“好大一碗的半口醉，公子竟一气喝下，把燕娘和奴家吓得哟。”
文咕咕接道：“若公子有个长短，看雷爷那边你们怎生交代。”
我愣愣听着，“师父呢？”
“昔人已乘黄鹤去……”文咕咕才讲到一半，“哎哟”搔了搔头，眯起眼，梁斯斯笑道：“早已为令师觅了个安静的住处，公子不必挂心。”
“那我找师父去。”我翻身下床，却被两道力又推了回去。
斯斯与咕咕对看一眼，同时拜倒：“公子，有事相求。”
斯斯与咕咕对看一眼，同时拜倒：“公子，有事相求。”
我垂目低首，眼中望出，所见皆是生平奇景。
俊俏伶俐、飞眉入鬓、说话如吟诗、吟诗如放屁的文咕咕与衣红冠玉、纤腰修眸光彩射远近的梁斯斯竟口声声称我为公子，跪求有事相企，再想到昨日里才是房倾衣破肚空人贱饿汉但欲充腹，不能足食的惨淡，真就好比一面歌舞一面悬崖，仿如隔世。
刹那间，知遇之感膨胀，入心入脉，我若有所思，若有所失，若有所痴。直想着，纵为这刻死了，又有何妨。
梁斯斯咳了一声，“公子……”
那样的轻柔那样的愁。
我惊天动地般震撼，“我……我……我……查玉哥栉风沐雨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两肋插刀……”骨碌滚下床铺，哭了。
为这上天入地飞鱼走兽的一餐；
为这云山万重中乍放的笑颜；
为这，为这……
朦胧中，文咕咕颜色奇异，他叹着气，起身上前扶我，“栉风沐雨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两肋插刀啊……公子，哎！”他似是欲言又止。
梁斯斯微微一笑：“公子可还曾记得，奴家前日拜访的理由？”
我一惊，“楚留香！”
梁斯斯沉吟，看了眼文咕咕，“其实，真的也与那人有些个关系……”
“是师父见过，我……我……我却没有！”
“故事中的女人，”梁斯斯道：“并非奴家的母亲，而是……这宅子的女主人。”
文咕咕接道：“夫人病已入膏盲，人世劳苦，若在炉火之中，身未清凉，愁烟又炽，何所留恋，何所留恋，只因心之所念，唯一人耳。”
我莫名其妙，只听梁斯斯又道：“所以冒昧请得公子，想借公子之身，以慰一慰夫人的相思。”
“啊，难道……莫非……该不是，要……要……要我去扮楚留香？！！！”我灵光乍现，失口出声，惊叫连连。
文咕咕马上鼓出眼，梁斯斯扑哧笑了。
“公子啊，贵庚？”
我满脸通红，明白了过来。
是呀，飞翔之王楚留香成名已愈五十多年，“那……那……”
“公子贵庚？”梁斯斯止住了笑，还是问了那句。
我埋头苦算，“一一得一，二二得四，四四十六，十六，十七……十七……十八……”
“二十岁，好吗？”
我又是一惊，呆呆看她。
梁斯斯悠悠道：“那个人，若能活到如今，也有二十了吧……”
文咕咕长叹，“心比天高，命如纸薄，放云青山外，一瞬凋零。”
梁斯斯：“夫人的公子，名字就叫做放云，5年之前，服毒自尽。”她眼波迷离。
“我……长得很像他？”我问。
梁斯斯沉默。
文咕咕站起，踱到了烛边，阴影下的半边侧脸时隐时现。
…… ……
…… ……
…… ……
碧海黄沙，夜月凄风，千里之外，焦苍苍于野火前深思，他自语：“其实也不是很像，那眉毛、鼻子、眼睛、嘴巴、笑起来时弯曲的弧度……”名捕目不转睛地看着被四马攒蹄绑缚在面前捆成粽子状，却目现恐惧的凶盗，很认真，很倜傥地告诉他：“喂，你知道吗？其实，真的不是很像。”
同时，琼华燕饮楼上，琼华燕饮横卧锦帐，围着江山浓绿的幽香，她忽然笑了，“虽然不很相像……”她说，“却总也觉得就是他。”啜一口茶，去看窗外的风花雪月。
…… ……
…… ……
梁斯斯道：“公子可是应下了？”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愣，轮流去看面前好容貌的一男一女，“你们可是要我扮做那放云公子？”
梁斯斯笑了，笑得令我无法抵挡，“文先生负责照顾公子的起居，公子的师父，我们会尽心伏侍。”
“我……我自己会照顾自己。”怎么能让如此风流人物管看我这么一个卑微？连连摇手。
“画过皮之后，公子就知道我的用处了。”文咕咕叹气，于七步之遥处。
恍惚间，我仿佛刹那死去。
斯斯退出了房，我定在床上，月光飘扬，文咕咕慢慢走来，掖掖我的被脚。
我突然想起，一把牵住他的素衣，“那。。。那。。。和楚留香有什么关系？”
文咕咕长久看我，“夫人的儿子，自然。。。也就是楚留香的儿子。”他说，年少气锐的脸上山水迢迢。
。。。 。。。
lililala Posted: Nov 7 2004, 02:0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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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6.画皮娘
6.画皮娘
也许所有的伤疤下面，都埋有深深的根
“玉哥？”
“唉！”
“啪！”
“哎哟！”
文咕咕手握戒尺，面无表情，“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带死伤，放云少爷，您高才飒涌，名倾一时，家世清贵，风仪俊秀，怎连自己的名都记不全？”
我摸摸头，嘿嘿傻笑。
对了对了，我不再是竹竿巷马行街人见人欺的查玉哥，我是放云，楚放云。
记住了！
记住了！
楚放云！
楚放云！！
“玉哥？”
“哎！”
“啪啪啪啪！”
“…… ……”
“夜窗同梦月生花，跟着念！”
“野床通猛越……越……花生……恩……”
“很好，海底游鱼乐，天边过燕愁，兴亡如脆柳，身世类虚舟，当日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两字功名，多少干戈，几时罢休，跟着念！”
“鱼……恩……”
“很好，玉哥，你很聪明。”
“很好，玉哥，你很聪明。”
“嘿嘿！我……”
“啪！”
“妈呀！”
“痛不痛？”
我苦笑着揉揉，“不痛，不痛。”
文咕咕看着我，似笑非笑，“明日里就要为公子画皮，公子不怕痛的话，可真是有福了。”
“画……画……画皮？”我惊，大惊。
文咕咕摸着我的脸，“啧啧，只有希望画皮娘们手下留情了。”
…… ……
次日，梁斯斯一早来接，看着我的白牙青眼直笑，“公子睡得可好。”
文咕咕上前，“主刀画皮是哪几位娘子？”
梁斯斯虽还是在笑，却也有些个勉强，“三十六，十八，二十二。”
“那那呢？”文咕咕问。
“九，十三，十九。”
文咕咕“哗”了一声。
两人一同回头看我，直把我看得打颤。
“画……画……画……痛吗？”
文咕咕摸了摸下巴，“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公子的。”他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 ……
我是被抬着入了画皮园，斯斯说：“公子，董家画皮娘都有些个怪脾气，可别冲撞了她们哪位啊。”
我点头，“好……好……好的。”
穿宅过院，似乎是过了千山万水，小轿才停了下来，“三十六，公子已经到了。”斯斯唤了声。
许久后，园内才起冷哼：“雷老爷没发话，还不一定是公子呢！”
有一人挑帘而出，摇着素煽，将风情儿煽。
梁斯斯上前陪笑：“三十六，这次还要请您老人家多多关照。”
“再等等吧，刀还没有到。”她回转过身，径自入内，“斯斯，这次也打算输给那那吗？”她轻轻笑了。
梁斯斯咬牙，“刷”得看向我，“公子啊，奴家……奴家的脸面可都在公子身上了啊啊啊啊啊啊！”
我受宠若惊，手足无措，人已近了厅房。
一眼就见墙上那张狰狞的人皮。
纵横交错的疤痕，纵横交错的痛苦。
“统共七七四十九道，不多也不少。”董三十六看着我，“把衣服脱了吧，今天先画后背。”
我“啊！”一声，去看斯斯，却见她亲自上前，为我解扣宽衣，“公子……”
真好比上等的麻药，我醉了，醉了。
…… ……
画皮的过程还真是极其冗长，辛苦。
而且，疼痛的。
为了要使身上的疤痕古旧真实，就必须分步制造。
刀，也是定做，共有三把。
第一把的名字就叫做锋利，果真锋利得断发裂帛，我甚至怀疑，仅其反光就能杀人于无形，却只是用来打底，就如同做画一般，先要在身上铺陈出个大概，然后再涂彩。
“血也不能流得太多，否则之后便很难下刀。”
斯斯为我做解释的时候，笑得很美，梨涡深陷，令我恍惚之间认为，那可能不怎么痛苦。
那天，直到晌午，“锋利”才由专人名马急急送至，虽外裹着蛇皮，却仍散发出森森湿气，离得老远，身旁已响起清晰的寒颤。
斯斯笑道：“死了四匹好马呀。”神态间颇为惋惜。
我想，那些死去的奔驰的生物，背上，就曾经负着这么一把杀气四溢的凶器，一路狂奔，上下煎熬，如何能不毙命！
真正是有些惋惜了。
操刀的画皮娘就是董三十六，斯斯早就退了出去，密室中只有我与三十六对视，她放下素扇，手里就拿着那把刀，我和她，我们共同仔细去看挂在墙上的人皮，上面刀痕交错，我知道，不久后，那些都将被画在我的身上。
条条寸寸，丝毫都不会有所差错。
三十六持刀走向我，一步一步。
我，也越来越靠近楚留香，心里依稀有了飞翔的感觉，尽量试着在疼痛中参透人生。
恍惚中，我想，楚放云啊，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何会有如此多的疤痕。
…… ……
有时候，记忆真的是很奇怪的，之后许久许久，每晚做梦，偶尔惊鸿，月正当空，再想起当日的三十六“锋利”的刀锋，对照身上的疤痕，总忍不住要去数一数，整整七七四十九道，感叹曾经是多么多么的劳苦。
有时候，记忆真的是很奇怪的，之后许久许久，每晚做梦，偶尔惊鸿，月正当空，再想起当日的三十六“锋利”的刀锋，对照身上的疤痕，总忍不住要去数一数，整整七七四十九道，感叹曾经是多么多么的劳苦。
那一晚，我疼痛得彻夜难眠，流苏帐下，只文咕咕与一盏素灯火，就着由东至西的夜月看守住我的辗转反侧。
他有些笨拙却努力周到地照顾着我，眼中怜惜，语音轻柔，似长久地在唱一首什么歌：
大白兔，白又白。
两只耳朵竖起来，
爱吃萝卜与青菜，
一蹦一跳真可爱。
…… ……
大白兔，白又白。
两只耳朵竖起来，
爱吃萝卜与青菜，
一蹦一跳真可爱。
…… ……
第二日，斯斯命人抬了满身新疤的我，进了中门。朱户甲第、楼阁参差后，将我移到早已久候的画皮娘董十八手中。
两人交接，斯斯笑道：“十八娘，怎么，雷老爷一不在，你可就相思瘦了。”
我虽疼得厉害，却仍是勉强睁开双眼，因为文咕咕说过，画皮娘董十八，是传说中出了名的美人儿。
只见十八垂下眼，轻轻“哎”了一声，抬头看我，刹那笑着，令人消魂。
董十八就持着第二把刀，而她本身也就是一把刀。
那一身绿衣的美女，却将我的双目布满上绯色，温暖的，柔软的，映着窗外的稀柳疏竹，幽静孱弱里衬出心的跳动、血脉的跳动，声如洪钟。
第二把刀的名字叫沉默，果真彻底沉默，不会出鞘张扬，不会争芒成殇，只在董十八手中，悄悄盛放，光芒掠过，刹那华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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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十八姑娘，我……我……”
她看看刀，怜深悯醒，“如果你要叫嚷，请轻一点好吗？我头痛。”
我马上闭嘴，刃与皮肤交接，十八如绣花，手掌儿里奇擎着耐心儿卷，对我却似地狱般痛苦。
“回去后在冷水中泡三个时辰，不能多也不能少。”十八擦擦手，突然笑了，“喂，疼吗？”
我抖如残叶，要昏不昏，要明不明，“疼……”
十八打了个哈欠，“可怜啊！”挥了挥衣袖，两个剽悍的婆子“呼”得冲上，一个抱头，一个捋脚，抬着我出了房，碰得掼下。
斯斯惊呼抢上，“哎哟，别摔坏了公子！公子！”
我已是白眼多，黑眼少。
十八居高临下，“小梁，我赌你赢。”她说。
梁斯斯笑了，“多谢十八娘美言，您的画技也是愈见纯熟了。”
两个美人对视良久，十八忽然轻轻哼道：“有人是偎红倚翠里的浅斟低唱，怎奈何有人是枕剩鸳鸯，钗分凤凰，人离画堂。”她配上凄风暮雨长门月的怨调，用一种哀愁的眼波看我肌肤纹理间迸出的血痕。
…… ……
是夜，暖阁中，水凉如冰，我置身其中，慢慢挨那三个时辰的酷刑，愈到最后，神思愈是飘忽，只觉心似亦卷亦舒的浮云，又如时抑时扬的飞絮。
聚又散……
散又聚……
照例是文咕咕守着我苦行，他换上一枝新烛，叹口气说：“十八娘真下得狠手。”
他说：“公子，再忍一忍。”
他说：“公子，吾生为你吟诗却痛如何？”
他又说：“公子，你说给我听听，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得勉强打起精神，背那前日里才记熟的家谱：“我姓楚，小字放云，20岁年纪，家母旧姓司徒，单名一个旦字，我爹爹便是那楚……楚……楚……”
“留香。”
“是，是。楚留香。”
恍惚中，有人将我抱起，刹那温暖，我睁眼，一片混沌，半晌后才见是文咕咕将手掌置于我的额头，他浅浅笑着，“公子，你记得很好。”
我这才睡去，一夜无梦。
…… ……
将息了三日，斯斯天天来看我，陪我说话，唇天口地，鸟语花香，我开心异常，逐步忘了疼痛。
身上的疤痕也已渐渐成型，现在的我，除了脸，全身上下已没有一处再似从前的查玉哥。
又过了三日，斯斯还是天天来，却也渐添愁容，“公子，”她说，“有件事与你商量。”
我受宠若惊，诚惶诚恐，“斯斯姑娘只管吩咐，我查……哈哈，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她却又怔怔看我，并不答话。
文咕咕道：“你可是已见过那那的人选？”
梁斯斯咬牙，“赔率已近1比20。”
文咕咕大笑：“自然是都赌你必输？”
我莫名其妙，两人却又不说了，各自别开脸。
过了晌午，斯斯称倦，退出了房，文咕咕说要赶着去下下注，嘱咐我乖乖待在榻上，便也走出去了。
我一人无事，趴在窗边看太阳，足足看了半日，从中到西，倒也是自得其乐。
搔了搔头，突然想起师父，我还从未与他分离至如此，一时心氧难耐，虽然文咕咕曾嘱咐过，“你已是扮做另外的一个人，要好好体会，不能老想着以前，会不像。”总也不允带我去见师父一面。
我想，反正现下里左右无事，小文又难得不在，可不是天大好的机会啊。
便滑下床，拖上软鞋，一瘸一拐挨到了门边。
没人看守，我也没费多大的工夫，就走下了小楼。
因为平常上来下去的都是有人抬着，且三次里多有两次神志昏昏，但此回我却要用脚走，用眼睛看辩，自然有些摸不清南北。
我随处瞎撞，远处水声朦胧，慢慢似有热雾蒸腾，匀得脚边鹅石显出淡淡的青绿。
绕过一株广树，目之所及骤然开阔，竟是片好大好大热气腾腾的湖。
我叹为观止，看得呆住。
突然，烟波一分，有人破水而出。
我骇退，身上伤疤被热气熏得生生疼痛，定睛细瞧，马上眉开眼笑，“斯斯姑娘，原来是你啊。”迎了上去。
那人“咦”一声，拨开胸前黑发。
我刹那呆住，如观虎豹，“啊！”连滚带爬着转身，左足踩右足，碰得跌倒，“姑……姑……我……我……我不知你……你……在此沐浴！该死！该死！我把眼睛挖掉！不！不！我什么都没看到。”天昏地暗，鼻前一紧，似有热流涌出。
身后静如无物，片刻后有人在笑，耳边滚烫，“喂！”
我悚然而惊，那人已笑吟吟站到前面，仍是精赤条条。
我看“她”是梁斯斯，我看“她”有喉结，我看“她”没有胸部，我看“她”两腿间……
我尖叫“妖怪啊！”却被一把捂住。
我尖叫“妖怪啊！”却被一把捂住。
“梁斯斯”凑上前，“啵”得亲我一口，又哈哈大笑。
7.来那那
你在东时我在西
你无男子我无妻
何不东西共欢喜
做一对神仙眷侣
你无男子我无妻
何不东西共欢喜
做一对神仙眷侣
“梁斯斯”咋了咋舌，笑嘻嘻看我，浑身上下，除了肩后黑发，全无一缕遮掩。
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
倒是好大的个子……
我昏欲倒，没来由双目涨痛犹如针扎。
只听得“她”说一句：“姐姐，你这回倒是寻得的好人物啊。”
那头混声惊呼：“公子！”急惊风般奔来两人，为首一女娇丽甚妍，细观竟还是梁斯斯的眉目。
当是时，左一个斯斯，右也是一个斯斯，我居中，挥头如拨拨浪鼓，心下大骇，直想着：哎呀！不好了！不好了！师父，我堕落了，难道这就是书上所写传说中的“饱暖思淫欲”？
朦胧中，左边的说：“来那那，你……你这成何体统？”
右边唱戏般懒懒答：“哎呀呀！我左右无事，既出寻欢，吾见江潭深净，秋色氤氲，轻涟不动，静涵远虚，忽起思浴之心，遂脱衣于岸，徜徉入游，不想佳客驾临，喜难自已，一时忘形，冲撞了公子，当死，当死！！”
“来那那！”
“哎！”他顾盼笑着，“公子，我姓来，来来去去的来，双名那那，是斯斯那那的那。”说着凑近上前，细看起我的脸。
我急退，“斯……斯姑娘……”不想一阵冲撞，梁斯斯揉肩娇呼：“公子，我才是斯斯。”
我回头，见着穿戴的整齐的斯斯，心下总算微安，不假思索却又是鬼使神差，伸手去摸。
我回头，见着穿戴的整齐的斯斯，心下总算微安，不假思索却又是鬼使神差，伸手去摸。
掌下柔柔触感，货真价实，丘陵起伏！
是女的！
竟是女的！！
。。。 。。。
“啪！”文咕咕五指扇下。
我傻傻揉揉红痕乍升的右颊。
须知人性本净，犹如青天，惠如日，智如月，天常青，日月常明，为浮云盖覆，上明下暗，忽遇风吹云，上下俱明，万象皆现。
梁斯斯捂胸尖叫。
同一张脸孔的来那那“哎呀”一声。
霎时惊涛澎湃，文咕咕搂住我干笑：“管教无方，管教无方！”
我一阵脚软，明白了过来，魂胆飞越。
我……我……我方才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啊！！！
我不是禽兽是什么！！！！
我是禽兽啊！！！
马上指青唇紫面黄，眼色呆囔。
来那那吹过一口气来，“公子，灯蛾扑火，惹焰烧身，秋风暮雨，后会有期。”仍是豪放狂野，大敕敕精赤着玉般的身子狂笑而去。
斯斯咬着锦帕，许久才回神，“呀呀呸！疙瘩的一身横肉，那么小竟然还敢出来现！！”哼哼然半日，“公子，那厮自早便诡异无赖，反复险弊，残忍荒慝，举世无匹，”转头对我殷殷道：“公子，您可千万防着他，小心失身！”
我与她双目对视，她突然面上一红，我更是万般自厌，无地自容，直恨不得当场斩了手去，以偿孟浪轻薄疏狂之罪，“姑……姑……姑娘！”
梁斯斯低首：“公子，奴家身心一片，无处安排，蒙公子不弃，奴家……奴家日后就是公子的人了。”不胜娇羞，一手误脸，跺跺足，转身奔离。
文咕咕黑着脸看我。
我看文咕咕，泫然而泣，“咕咕，我是禽兽！”
他叹口气：“伤还没愈，皮也未画全，公子啊，我到底是如何叮嘱于你的？”
我后悔难当，自弃不已，新皮鼓涨，疼痛莫名。
只见文咕咕蹲下身子，“软轿未至，公子暂且屈就愚生之背如何？”
我打了三个嗝，咬咬指尖，扭捏着不肯上去。
文咕咕不耐回头，唤声公子，眯了眯眼，“您玉树临风，身骄肉贵，潇洒出尘，天大的本事，真可以说是沼春冰，琼台瑞雪，愚生实万生有幸，能得侍奉左右，自当衔环背鞍以报，有道是人生一世，草长一秋，头佛出生次佛升天，岁月如流水，往日原野往日花，往日姻缘今日化……”那滔滔不绝之势。
我便马上乖乖伏于他背。
他这才闭口，笑一笑，轻直腰，一气颠簸起我，缓缓绕过了热气腾腾的湖，向东方背日处行走。
我坚持说：“咕咕，我是禽兽。”
他侧脸看我，眉间笑意不减。
我又辩解说：“咕咕，他们长得真是一模一样。”
文咕咕回道：“姐弟同胞，像也不甚稀奇。”
我却大奇：“一个姓梁，一个姓来，怎么会是同胞？”
咕咕道：“那那生性邪冶，平日里就不喜与人一般，姐姐既姓了梁，他便再不要，非改成来不可，”他顿一顿，“公子，此人不好，别去招拨他为妙。”
我恩一声，，见小文发带有些个零乱，十在过意不去，便伸手，以指为他理了理发。
日在西，两个人合用一影。
…… ……
那天后，我记住了文咕咕的话，就算是愁闷欲死，也决不再四处乱走，如此平静了两日，那天，是该我第三次画皮之时。
天刚亮就等在门旁，按时有人来叩门，我定睛，大窘，“斯斯斯斯斯姑……”却见那人笑看我，说得口男子嗓音，亲亲热热唤：“姐夫！”
那天后，我便牢牢记住了文咕咕的话，就算是愁闷欲死，也决不再四处乱走，如此平静了两日，还是到了该我第三次画皮之时。
天刚亮就等在门旁，按时有人来叩门，我定睛，大窘，“斯斯斯斯斯姑……”却见那人笑看我，说得口男子嗓音，亲亲热热唤我：“姐夫！”
他凑过头，迅雷不及掩耳捏住我的下巴，啵了一下。
天刚亮就等在门旁，按时有人来叩门，我定睛，大窘，“斯斯斯斯斯姑……”却见那人笑看我，说得口男子嗓音，亲亲热热唤我：“姐夫！”
他凑过头，迅雷不及掩耳捏住我的下巴，啵了一下。
我惊天动地般惨叫。
他哈哈大笑。
门应声而开，一例望去，竟黑压压排满层层的貌美少年，虽都是柔眉顺眼，赏心悦目，但如此阵仗，我看得胆寒。
来那那蹲在我面前，滚金边的大氅铺地，富丽堂皇，“姐夫，我来接你画皮去。”他一笑，更是叶曳白云，风月无边。
“哪……哪个是你姐夫！”
“啊？”那那惊讶，“当日相思湖畔，姐夫尽显雄风，一爪定终生，在场的可都目睹了，怎么……”他眯目，“姐夫不认？”
我大窘，面如薄饼炉上红。
他笑嘻嘻看我，半真半假道：“初见倾心，再见痴心，终日费心，欲得芳心，煞费苦心，想得催心，难道你心，不懂我心，如此狠心，让我伤心，姐夫，你可有福气了！”突然抬掌三击，立刻有一少年出列，单膝跪地。
我吓一跳。
那那道：“姐夫，这个轿子可还满意？”
少年抬首，与我对眼，我刹那便想起了春花—— ——正所谓绿鬓桃红面。
他背转过身。
来那那轻轻推我，“姐夫，请上轿吧。”
我大惊失色，“这……这如何使得！还是，我……我背你吧……”
那那狂笑，半日才正色，“姐夫，最后一次画皮，非同小可，胜负顷刻能分，为示公平，我与她才互换接人，姐夫，我可是押了大本钱在你身上赌你赢局啊，可别让我失望了。”他直起身子，握住我的双肩，我顿感酸麻，下一刻已伏于“轿”背。
“走吧。”那那挥手。
部队浩荡行着，来那那走在头前，不时看我。
我在恍惚中颠簸，想来自己做了十几年的查玉哥，虽然也曾思早娶妇，想过广嗣妙妻，却因贫贱交加而多歧难成，就连对街的丑大婆娘也从不曾拿鼻尖瞧过我，怎么如今只当了几日楚放云，不但风光无限，还莫名其妙多了个娇滴滴的美女与我厮磨，又有神仙也似的人物赶着认亲，回想往事，两厢比较，一天一地之余也生出丝笼禽槛兽的凄凉。
曾几何时，曾几何时！
“对不起，”我趴在“轿子”耳边道：“辛苦你了！”
身底下蓦然一僵，行进有刹那停顿。
那边已进了画皮园。
我第三次来到了这里，每回都是死去活来，疼痛难当，换来一身夜半都似乎在嚣响呜鸣的伤疤，仿佛是要裂开双翅膀。
“姐夫！”
我一惊，溜了下来，美少年阵退去，来那那上前，挽住我，亲热道：“来！来！为你引荐引荐我发现的放云公子。”领着我入了楼阁。
进得厅堂，茶香袅袅，蒸得每张眉目如烟如雾。
一眼便见到斯斯身边伴着的少年，似与我一般的年纪，鼻子比我高出两分，嘴巴比我薄上少许，下巴匀出一条完美的弧度，满目都是思飞之心。
胸中突然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好象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细细描述过这样的容颜，有一点优美，有一点单薄，那宿命飞翔的面相。
梁斯斯松口气，脸色微微好转，“公子，你可来了！”
那那笑：“怕我吃了你家相公不成？”
陌生少年哼了一声：“就是他？”满脸不虞。
来那那站到了中间，“两位公子，画皮之前，容我引见。”指指我，“这是河东楚放云公子。”又指指那少年，“这是河西楚放云公子。”
我糊涂，怎么还有个楚放云？
斯斯捱过来，“公子，今日画皮后要见夫人，非同小可，请公子为了奴家，一定要争口气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勾住我，就我耳低道：“夫人神思已驰，你未必输他！”
我愈发糊涂，还未发问，就听内室有笑语声浸近，帘子一挑，香风阵阵，两个仙女飘了出来，看得我眼花，心里嘀咕，难道天上的仙女都长一样的吗？
只见斯斯与那那一边一个迎上，乍看去，四人如迷宫，不知东南西北，哪个是哪个。
那那道：“十九姑娘，许久日子不见，愈发光彩照人了。”
斯斯道：“二十二，今日也要多多照顾了。”
双姝整整齐齐扬袖，笑道一声：“哎！”
两人分道，其中一个走到我跟前，“我是董二十二，听说你耐疼得很！”她笑着说，语音轻柔婉转。
我呆呆看她，心中不详，冷汗直冒。
她又道：“那正好，碰上我算是找对人了。”还是以袖遮唇，秀气地笑，“跟我来吧。”
…… ……
“啊！！！！！！！！！”
天哪！
天哪！！！
我锐声惨叫，身好似降入了洞冥地府，将那吊筋、幽枉、火坑、酆都、剥皮、磨捱、椎捣、车崩、寒冰、脱壳、抽肠、油锅、黑暗、刀山、血池、阿鼻、秤杆等都一一历遍。
“嘘，你乖！”董二十二将细针扎入疤缝，又抄起把钝刀，挑开层皮，“啧啧，浸的时间有些不够啊。”
“啊！！啊！啊！”我急速喘息，“师父……”眼向上翻，就要昏厥。
二十二有些不快，刀锋一转：“喂，你可别昏，要不皮崩不紧。”
我赤着身体，鲜血遍地，而且，自那以后，再也不能横躺入睡。
…… ……
天似过午，董二十二才收刀封口，边擦手边道：“总是鬼叫鬼叫！”笑得斯文且和善。
我被抬出密室，送至暖房净身，清一色白花花的裸女，与滚烫的池水。
再被送到斯斯跟前，我已神志不清，只听她风风火火在下令：“快拿参汤，快拿回转符来！！！”
昏沉间，喉中热流涌动，有东西灌了下来，刹那滑过心房。
我挣了挣，叫了一声。
斯斯凑上前：“公子！公子！”如释重负，“好了好了，总算是赶得急。”
我看见她的脸，“斯斯姑娘，那……那日，我……我决非故意轻薄！”
她愣一愣。
那边有人道：“喂，我可先进去了。”
我勉强转头，来那那扶着方才会过一面的河西楚放云站在门前，少年躇着眉，有些个辛苦模样但似还能忍受。
斯斯想说什么，回头看了看我，长叹一声，“那那，你们先进去吧。”
第二章：认亲
我原来的那个名字是查玉哥，师父说，姓查好，读起来就像只美丽的小鸟在叫：“喳喳喳喳，喳喳喳……”。
有次我问他，那为什么要叫我做玉哥，他笑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他说：“玉哥儿，你是我捧在了手心里的珠玉珍宝，师父穷，给不起你别的，但起码也可以让你有个扬眉吐气的名字，别人即使可以侮辱你，但前后总也得恭恭敬敬称你个哥字，如何？师父可聪明？”他满眼都是得意。
记得当时我听了后，真的开心了好久。
因为，也只有真正的亲人，才能想得出如此周全的名姓，我一直无比珍惜。
1. 母亲
看着你驰马而去的背影
梅花
便落了下来
我坐在窗边
看那朝日瘦如影
一直到
面颊温暖
两鬓班白
师父说
这
就是等待
来那那撩开了珠帘，风情万种对我一笑，“姐夫，咱们待会儿见。”一双飞挑的眼睛竟连眼皮也泛开了桃花。
我怎样都是点头，好似曾听佛说，一弹指有千念万念，一念九十刹那，一刹那九十生灭，所有一切，于那时的自己而言，却仿佛都是疼痛的感觉。
恍惚模糊间，只见河西放云抬手捋发，神情有瞬间凝固，狂放之气沉淀而下，眉如翼，眼波如飞，隐隐有月上桂华香缥缈，不知从何处传来。
“那那，我定会为着你尽一份心力。”他说，哼一声，俯身低头过了珠帘，进去那个世界中。
珠帘散下，互相敲击，朦胧得一片叮咚。
我看斯斯，她举目生愁眉锁悠，“我与他，一母同卵所出，本该是这世上最为相亲之人，谁想貌愈似则心愈异，”她抚摸着我的伤疤上凝血膏：“那那事事都争于我先且不去提，近来行事更见着邪气，哎！公子啊！……我统共也就他一个弟弟！”
我想了想：“师父说过，这世里头相依为命的亲人，上世定有仇隙，只因争底凶了，才扰得佛祖菩萨用血罚他们后辈子栓在一处解仇，解得好了，则今后少个牵绊，若还解不干净，下下下轮里……哎哎哎哎哟，好疼！……还得一起……哎哟哎哟！”
斯斯骇笑：“真是好可怕呀！”顿了片刻后道：“如此说来，公子，您与您那师父，岂非只有一世缘分？”
我愣住，以前从也没有想到过这一层里去，如今被斯斯几句提起，倒也有些个道理，想得痴了，竟于片刻间忘记了疼痛。
斯斯顾左言右道：“这宅子，都是雷老爷的荫庇，被一河分了东西，我与那那，各掌着半方总管，平日里明暗争斗些小输小赢，倒也过得去，谁想近几月来，夫人病势益沉，神思飘漫，常忘记了公子早已夭亡，日升月明、夜半梦醒总口声声相唤，直将雷老爷烦恼得心痛病又犯，实在无法下，这才命着我与那那四处寻个把相似的暂扮一扮公子，以作慰藉，”她伸出手比了个数，“连您这拨，总共已是第四回了，有那性弱的，别说画皮，还没住上几日就废了。”
我好奇：“那些人现下何处？”
斯斯挥了挥袖子：“那那嘴馋，全让他要了去，我可没留下半个，怎么，公子，今日里他上小楼接您的时候，您没瞧见？”
我马上便想起了来那那摆出的美少年阵，不禁咋舌，那般的龙凤之姿尚不如眼，自己什么底气，如何可能胜出？当下退缩，背脊乍痛起来。
斯斯还在叹息：“待会儿入内见了夫人，公子你无需多言，该叫什么叫什么，其余的，雷老爷自会为您圆话。”
“斯斯姑娘，”我道：“莫管输赢，都领我见见师父可好？”
斯斯没有吱声，别开了眼去。
我正欲再求时，偏那珠帘起了动静，有人大力掀帘而出，恨恨顿住了喘息，手握处，硬生生扯断三四根珠子甩抛在了地上，叮叮当当作响。
竟是河西那那的放云公子，他盯住我，满脸不甘，“我到底是有何处学得不像？”跺一跺足，奔出了暖阁。
斯斯眉眼忽喜，“看来他是没成，”转头对我道：“该瞧您的了！公子！”
我急抓住了她一方袖子，“师父……”
她却顺势一手拉来，挟住了我撩起残帘就往里进，“哎哟哟，我的小祖宗啊，”她说，“待办成了这桩子大事，你要星星要月亮要仙女儿下凡都成！”
然后，我便也进了珠帘后的那个世界中。
…… ……
…… ……
小小的一间雅室里，空无一人，只点着烛清香，正烧到了七寸。
斯斯高声道：“河东梁斯斯，求见雷老爷，求见夫人！”
此话后半日，却只看到了墙上幅桂花图动了动，似有来那那的嗓音隔空飘来：“老爷让你进来。”
我大惊，奇了，这莫不是要人穿墙而过？
斯斯应着，回头看我，噗哧笑了：“公子，你在拜什么？看，那不是门么？”
我这才擦了把冷汗，定睛瞧过去，果然，有扇门，隐在了桂花幕帘之后。
斯斯扶起我，“放云公子，请啊！”
我跟着她走，只留神眼前，却没注意脚下还有高高的门槛，当下便勾了个踉跄，牵动起一身的伤疤，直痛得咝咝吸气，将嘴咧到了耳根。
有人捂住嘴，轻轻笑了声。
我抬起头，琼华燕饮就坐在面前，正瞅住了我，极美丽的眼睛眯成了一条好看的线：“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我轰得脸红，诺诺应着，哪敢再看，隐隐觉得奇怪，她今日不用作生意的么？
眼睛往左瞄一瞄，哎呀！坐在红衣服老板娘身旁的不正是那位玉面飞天名捕焦苍苍么？他怎么也在？一身青灰色的袍子，仍然是副很干净、很英俊倜傥、很风流正气的样子。却不知为何，乍见到他的脸，马上便让我想起了肉丝拉面，一屈一伸，一屈一伸，又滑又嫩。
斯斯揖了个万福：“雷老爷头痛可好些了？”
我顺着她的话转了个向，见靠窗有张暖榻，窗外梅花，窗内芳华，榻旁立着一人，在梅花影下隐了半身，他的左首是来那那。
我想，这个人，恐怕就是传说中的雷老爷了吧。忙紧走上前几步，待看清楚了，却激灵灵惊住。
雷老爷并没有以真容相见，而是在脸上覆了一张极可怕的面具，不知是什么材地，没有鼻子，没有嘴，只眼睛露着，盯牢我的方向微微闪烁。
他朝斯斯点头，斯斯又是深深一拜伏，起身退到了雷老爷的右首站定。
榻上传来剧烈咳嗽的震动，落下两朵梅花，有女人在问：“是放云回来了么？”
雷老爷回过身，似乎笑了，他的声音温温的、淡淡的，他说，“是的，二娘，是的。”又像我招招手，“放云，你又私自冶游，难道不晓得我和你娘会担心的么？”
我看看梁斯斯，她微微点头，这才挨着走上去，胡乱“嗯”一声。
榻上的女人已勉强坐了起来，依在琼华燕饮身上喘息：“出去了也就出去了罢，难道我还会认真责备你不成？竟还叫个旁人来搪塞我。”她又咳，“那个孩子也真可怜，长得那么丑！”
我脚下一个踉跄，来那那挑眉，斯斯似笑非笑，焦苍苍“噗”得喷出口茶。
雷老爷踱过几步：“二娘喊得急，倒成了我的不是了。”他拍拍我的肩，亲昵而自然，“放云，你说呢？”
他在喊谁？
好似是在喊我，好似我真的就是楚放云。
我是么？
我糊涂了。
糊涂了……
“放云……”温温淡淡的嗓音又传了过来，“二娘叫你呢！你这做儿子的怎么也不应一声？”
我一惊，神思乍明。
查玉哥……
可是从来也没有母亲。
…… ……
雷老爷踱过几步：“二娘喊得急，倒成了我的不是了。”他拍拍我的肩，亲昵而自然，“放云，你说呢？”
他在喊谁？
好似是在喊我，好似我真的就是楚放云。
我是么？
我糊涂了。
糊涂了……
“放云……”温温淡淡的嗓音又传了过来，“二娘叫你呢！你这做儿子的怎么也不应一声？”
我一惊，神思乍明。
查玉哥……
可是从来也没有母亲。
“放云！”雷老爷走到我的面前，“放云？”
我“啊”一声，刹那从心魔中挣脱，不觉向前迈了几步。
梁斯斯噗哧笑了出来：“夫人，公子还是像个小孩儿似的。”
榻上女人叹息，恍惚道：“昨夜狂风吹放云，又是相思不忘君。”
此时，焦苍苍已换上了第二壶茶，蒸腾出的雾气与浓香衬着梅花的淡影，统统围在视线之前，仿若罩上层薄纱，那艳丽无双的琼华宴饮微微侧身，我便看清楚了倚在她身边瘦削苍白的女人——一个笑得飘忽发色黯淡的老妇————楚放云的母亲。
我“咦”得叫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的脸却并不是很老，依稀可见当年的芳华，皱纹全是聚集在眼角眉间的，目光灰朦，竟全无神采。
突然觉得身上疼得慌，我倒抽出口冷气。
雷老爷握牢我的右手，一半温暖、一半冰凉，我本来手上的疤就不多，再加上他握得很有技巧，所以也不觉得什么。
他转头看我，脸上仅有的眼睛深沉无底。
老妇人倾身前探，“放云，你在那里么？”却并不是我的方向。
我大惊，“她的眼睛……”原来不是自己的错觉，。
斯斯突然咳嗽，勉强盖住我的声音。
雷老爷笑道：“二娘，放云在这里，而且，梅花也都开了。”
老妇人颤抖，“梅花……梅花……梅花又开了，他还未来么？”她伸手抚着自己的发，“我却老了！”捂住脸，呜咽着哭了起来。
我虽不知缘由，却也万分不忍，老太太真的好可怜、好伤心的样子，“雷夫人……”我叫她。
谁想就此一句捅了马蜂窝。
焦苍苍像嘴上长了个漏斗，“噗”地又将茶喷出，不过这次没算好，全扑散在了来那那的外衣上，饶是那那伶俐无比，也禁不住“哎呀”了一声。
斯斯不停咳嗽，“咔咔咔咔咔咔咔咔……渐渐由假入真，”愈发喘息地无法收势。
老妇人啊得尖叫，厉声问：“谁？！谁？！哪个夫人来了？雷？雷？是那个贱人？是那个贱人！！！看我杀了她！杀了她！”
琼华宴饮手忙脚乱、花容失色，“夫人……夫人……”
雷老爷一手扶住头，一手牵牢我，仿若万分烦恼，许是无意间加重了力道，上逆几寸，正施在我的伤口上。
我痛叫起来。
老妇人愈发哭天抢地，指上指下，口沫横飞，“贱人！贱人！”似真有什么滔天仇恨。
梁斯斯冲了过来，匍匐于地：“雷老爷，是奴婢该死！请勿要责怪公子！雷老爷！”
来那那撩着袍子，“来人！快来人！”
呼啦拉拥进群美少年，也都跪了一地。
立时大乱。
雷老爷居高临下看着斯斯，下一刻拂袖而去。
琼华宴饮温存软语，在那几近疯狂的老妇耳边呢喃。
焦苍苍端着茶盅发愣。
来那那过来抱住我：“姐夫，走，跟我来。”
“可是斯斯姑娘……”她为什么还伏在冰凉的地上。
那那叹息，“公子，是雷老爷罚她，你再不走，非要弄得天塌下来才罢休么？”
我这才知道，自己……
搞砸了。
…… ……
…… ……
回到小楼，文咕咕坐在窗边，冷冷看我，“公子，恭喜你啊！”他说，步步逼近。
“雷老爷头疼得紧，关在后院里谁也近不得。”
“夫人天崩地裂在那里哭。”
“河东河西一锅大火煮烂粥！”
“公子，你可真通天彻地的本事！”
我呆在门口，颤抖一身的伤痕，“小文，你……你……你不讲理！”
他紧盯住我，片刻不放松：“梁斯斯没有嘱咐你么？雷老爷替你回话，你在那里瞎叫什么！！！”
我大叫：“她哭了，那么可怜，我喊一声不行么？”
“她的眼睛分明就看不见，我这一身到底为了什么！”我指住他的鼻子，“文咕咕，你们让我觉得自己是有用的人，所以我画皮，我不见师父，我……我……”我以手拭目，手上的血与眼中的泪淌在一处，“师父！师父！”我号啕大哭。
文咕咕崩着脸，面似玄铁，“你这是什么样子！楚放云怎可如此！”
我们两人对峙站着，姿势如斗鸡。
我不停抽泣，直觉自己从来也没有如此胡闹过，“我要师父！我是查玉哥，是玉哥，我没有娘！师父！师父……”
16
前情提要：从前，有个顶可怜顶可怜的小孩儿，在他单薄生涯中，唯一的渴望就是长出一双翅膀，不管是鸡翅膀还是鸭翅膀……
…… ……
…… ……
…… ……
回到小楼，文咕咕坐在窗边，冷冷看我，“公子，恭喜你啊！”他说，步步逼近。
“雷老爷头疼得紧，关在后院里谁也近不得。”
“夫人天崩地裂在那里哭。”
“河东河西一锅大火煮烂粥！”
“公子，你天大的本事！”
我呆在门口，颤抖一身的伤痕，“小文，你……你……你不讲理！”
他紧盯住我，片刻不放松：“梁斯斯没有嘱咐你么？无论发生什么，雷老爷自然会替你答话，你到底在那里瞎叫了什么！！！”
我大叫：“她哭了，她哭了！她那么可怜，我喊一声不行么？”
“她的眼睛分明就看不见，我这一身到底为了什么！”我指住他的鼻子，“文咕咕，你们让我觉得自己是有用的人，所以我画皮，我不见师父，我……我……我什么都听了你的……”我以手拭目，手上的血与眼中的泪淌在一处，“师父！师父！”下一刻止不住地号啕大哭。
文咕咕崩着脸，面似玄铁，“你这是什么样子！楚放云怎可如此！”
我们两人对峙站着，姿势如斗鸡。
我不停抽泣跺足，直觉自己从来也没有如此胡闹过，“我要师父！我是查玉哥，是玉哥，我没有娘！我没有哥哥，我不认识你！师父！师父……”
…… ……
自那往后，我便开始拒绝进食，也气势磅礴同文咕咕讲了，“不再与你说话！”
他冷哼，面无表情听着，然后掉头便走，毫不以为意，不知是否有心，绝食期间的菜色，竟是一日胜过一日。
头夜里，小文端上来八只精致的瓷碟，由浅至深，由凉至热，一个一个慢慢地排着堆我眼前。
扬花飞舞时收获的水晶萝卜。
嫩滑得惊心动魄的西施舌。
摆出国色天香姿势的司徒鱼。
温腰肾壮阳道的樊哙狗肉。
山东流派醋溜鸡片，属荤的洁白，属素的黝黑，汤汁晶莹，宛似初雪覆苍苔。
还有那张牙舞爪的雌雄双蟹、江浙寒露时节才出土的野生寒露蕈以及珍珠也似的榆荚小米羹。
文咕咕稳稳当当坐在那里，一丝不苟地布菜，只见他用银锥银簪挑开蟹壳，剔出整肉堆在榆荚羹上，然后竟还能把蟹壳在桌面上拼成一只完整的、半透明的全蟹，他五指纤长，手势纯属，技巧极好，所以那只事实上已挖空了内里的雄蟹被重新堆砌后，看上去竟与生时一样张牙舞爪。
这厢文咕咕干得踌躇满志，不亦乐乎，从头到尾都未有看我一眼。
微微荡漾的烛火下，仿佛何处传来莲花的香气。
朗月之静挂于午夜，两人之间至近又至远，只七步之遥，却隔开了另一世界。
我厌恶自己毫不知情，他可能厌恶我极不识趣。
于是沉默再一次降临，他剥蟹，我看着他剥蟹。
却谁也没有去吃蟹。
…… ……
第二天，文咕咕莫名失踪了一整日。
我无处可去无所事事，画过皮的伤口却好似突然起了某种异变，痛到不能抑止时，我便伏在绸缎中呻吟，谁也没有，谁也不在，直觉自己已飘飘然如片鸿毛。
比鸿毛还轻的是灰尘，比灰尘还轻的是清风，比清风还轻的是女人，比女人还轻的是虚无……
在虚无恍惚中，我梦见自己立于沙漠之上，但看飞沙走石，乐不能大笑，悲不能大叫，即使被沙砾打得遍身粗糙，头破血流，却时时抚摩身上的凝血，犹自沉溺这伤创的斑斓……
七七四十九道伤口，七七四十九道不同的疼痛，将我卷入另一个人的世界，头顶有轻功高手飞翔而过，留下风的声音，闪赚腾挪。
傍晚，小文回来。
他轻轻叫我，“放云公子？”好像在确定我有没有死。
我动一动。
他跟着叹息。
接下来便是我斜目看着他照旧排出八个大菜，荤素的香气混合交杂却又彼此分离，我冷哼，然后很有骨气地别开脸，肚子咕咕咕咕乱响，像是叫着某人的名字。
文咕咕还是坚持着什么都不同我解释，两人间，似乎只剩下了饭熟茶滚心凉。
鸟闷葫芦，教我如何猜得破；
酒食不明，又教我如何吃得安稳。
于是绝食与沉默延续，夜半疼痛间，也再无人在耳畔细心吟唱。
“大白兔，白又白。
两只耳朵竖起来……”
…… ……
第三日，我几乎已奄奄一息。
那文咕咕竟不告而去。
我告诉自己，查玉哥，你是查玉哥，你要记住，你是查玉哥，而且，你不饿！
蒙住了头大睡，直睡到梦醒难分，忽而三月，忽而白雪纷飞。
我看见三、四月份出生的羊男羊女们，在荒芜的草原上哀鸣，因为可怜的它们，恰恰赶上了青黄不接，去年的业已经吃完，今年的却还在土底。
我又看见年末的竹竿巷马行街，饥寒岁月汹涌扑面。
泽马尼盖博教教主与忠诚教徒查玉哥，双双蜷在破屋中相对喜喜而笑，外头下着大雪，狂风夹着爆竹的药气从四处贯入。
三脚桌上正搁着师父偷到的一碗二十四只装的白面大饺子，那微薄的热力吸引着心跳。
我与师父四眼相对直直盯着看了两个多时辰。
“根据味道，是韭菜馅的。”师父沉吟，力图镇静。
我点点头，喉口哽咽，心跳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他又说，“玉哥儿，你……你吃呀……”
我便只觉得天旋地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告诉师父，“传说韭菜很臭，非得两人一起吃。”
于是真的两个人，两个胃，外加两张大臭嘴。
即使贫极亦清歌。
记得当时，我打了这年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饱嗝，气流刚冲到喉咙浅处，连忙伸手掩住，硬是咽了回去，开玩笑，怎可浪费！
又一阵酸楚的气流冲了上来，仿佛何处羊在叫，师父是否在煎熬。
我与师父与韭菜的香气。
师父与韭菜裹着香气在我的梦里……
香气……
香气……
男羊母羊生小羊，过年放爆竹，为何雪天没有飞蛾，那悬在至高处的楚留香又会与什么人在一起……
…… ……
朦胧间，黄金花也似的韭菜漫天飞旋，突然爆开，香气四溢，我激灵灵睁开双眼，梁斯斯正坐在床头低低吟唱，纤手执素扇，意态也妖娆，陌生曲调清便婉转如流风回雪，“别离未几日，高日成三弦。”她温温柔柔看着我，“公子……”
我惨叫半声，立刻大羞大愧，实在无法面对这女郎，我知道我知道，是自己将认亲会搞成一团砸，天仙做的斯斯姑娘为着我，不晓得已受了什么样的责罚。
我……
我竟又把她那淡雅肃静的香气想成了韭菜！
“文先生已同我说了……”她轻轻抚着我的背，“别担心，你没有错。”
“…… ……”
“公子……今天吃饭好么？”
“…… ……”
斯斯叹气，从来都是八面玲珑的她似乎也不知如何是好。
“公子……吃饭好么？做了可口的韭菜水晶糕。”
…… ……
梁斯斯终于无功而返，那夜，文咕咕却仍是没有归来。
距离我与他恶言相向，已过了三个太阳，两个月亮。
夜间梦中，有什么人孑然轻叹。
悲莫悲兮生别离，苦莫苦于不得已，说甚祖祢难倒，殃及儿孙，却还是自救不了。
…… ……
第四日。
我摊在床上时这么想，如果小文下一刻出现，并排出八菜大餐的话，我定会先连着盘子一同吃下去，等有了力气，再吐他口水！————韭菜味道的。
不过，文咕咕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等来等去，只等到了来那那。
我仔细看了看胸部，才敢确定这人是那那。
他啧啧啧啧踱着进来，轰轰拉过椅子，“姐夫，听说你好神气。竟敢同那姓文的闹！”
我吓得一跳，忍不住打了个嗝。
糟……糟了……
最后一点精气啊……
来那那哈哈大笑，一把扑上来压在我身上。
我哑声痛叫。
那那没轻没重一口舔在我额际，突然愣了愣，毫无借力便倒飘三丈，“乖乖！姐夫！”他捏住了鼻子咋咋舌，“韭菜炒大葱，妓女配龟公！你……你……好臭！”
我脸红，为了画皮，已月余未有沐浴，平常只由小文润以湿巾替我擦身，这几日同这人冷战，我便自然而然无可救药地臭了……
那那走了回来，他歪着头打量我，“喂，姐夫，听说梁斯斯劝你吃饭你都不肯吃，端是有骨气有血性啊！”
我哼一声，别过头去。
老子又不是没饿过。
咕咕……
咕咕……
那那不以为意，他拍着大腿，日正当午时倚在床边，有的没的同我讲风流皇帝与淫荡妖女之间的艳遇，他说：“皇帝愈是风流，他在民间的知名度愈是高，从前就有个性欲旺盛的皇帝，名字叫哼哼儿。”
皇帝哪有叫这种名字的？
我将鼻子捂在枕头里，非常想笑。
耳畔那那仍不停在讲，“有一天，风流皇帝哼哼儿遇到了一名妖女，那妖女可不得了，胸部上的奶子有这——么大！”
这么大？
多……大？
忍不住，我挣扎着回头去看那那。
谁想他正也一瞬不瞬盯牢我，见我真的看他，噗哧笑了，“这么大，姐夫，”他在自己平坦的胸前舞了两轮肥胖的圆，“你把头捂在里面，就好像带着个大羊皮帽，又好像软软的枕头！”
于是枕头里的我大窘迫。
来那那仰天长笑，他咯吱咯吱笑了好久，才正经道：“这没什么，姐夫，男儿好色，天经地义，孔子不是说过，英雄与流氓，本就无甚区别么？”
我疑惑，空子？谁？口气怎么忒像师父。
“色字头上一把刀，难离易惑，深闺巷陌，和尚头陀，谁都逃不过那双眼睛的横波。”那那的声音有些寂寞。
我转头重新看他，他已凑了上来，浑身上下却没有一丝寂寞的痕迹“喂，姐夫！”他挑了挑眉，“我来帮你洗个澡，可好？”
17
2．兄弟
他是月光如水水如天天上明月月下陪我看月光的人。
他是于生之有涯贫苦之无涯中我一见如故的人。
他是朝云过后春梦醒来花尽人去后肯葬我，哭我的人。
他是十年生死两茫茫，桃花人面东风处引我回首的人。
他总是站在七步之遥，
诗意如泉涌得，
似笑非笑。
他是于生之有涯贫苦之无涯中我一见如故的人。
他是朝云过后春梦醒来花尽人去后肯葬我，哭我的人。
他是十年生死两茫茫，桃花人面东风处引我回首的人。
他总是站在七步之遥，
诗意如泉涌得，
似笑非笑。
来那那轻轻将我抱起来，我嘴里含着据说是渤海国上京龙泉府进贡的甜果，舌头上下翻滚，任若有所思的香气随处缥缈，隔着不具名的、无法测量的距离，劈劈啪啪地晕开在每个颠簸里。
不自觉心浮气躁，靠在那那形状优美酷似斯斯的白花花的颈项间，潮着脸，有力无力同他讲小文的斑斑劣迹。
文咕咕真正面善心恶。
文咕咕食言而肥说话不算数；
文咕咕过河拆桥欺我一人无依孤苦；
文咕咕枉读诗书念来念去只得一首“大白兔”；
文咕咕他……
他，他竟还不让我见师父。
“那那，你说说看，”我皱眉抱怨，心事种种，都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一荡漾。
那那边听边笑，很是叹为观止，很是不可思议。
“姐夫，”他说，“你不晓得，姓文那人难惹，他本就是雷老爷跟前的红人，这宅子上上下下，也只你敢如此同他搅闹……”
我惊得一梗，急咳两声，吐出了口里肉红色已吮至无味的果核。
转过个弯，眼前雕花门廊，碎金纸墙。
远处环佩叮当，飘飘飘飘飘过位面生的神仙姐姐，那雅淡丰神的眉目，似画卷里头横木而箫的上清神女，颊中似玉生莲，千看千处妩媚，万观万种娇艳，直至天上人间。
我呆住，眼睁睁见那桃花衣裳，桃花面庞的美女飘飘而来，疑似有缘，却只教人数着摸不着的情思绵绵。
她应是久待，等到了我与那那，立刻匍匐于地，黑发滚如浓云，春风荡漾。
“西总管，一切已妥。”她说，音色边角圆润，仿佛月光。
我心下大急，挣了挣就要下地。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查玉哥怎能禁得起如此绝色屈膝跪拜。
那那紧了紧手臂，笑嘻嘻箍住我，他转过脸来，呼得吹出一口薄气，“我说姐夫，你是要她服侍你，还是要我？”
我简直没有当场哭出来，想自己一团臭肉，如何能脏了天人的手，“使不得！使不得！”于是下意识靠近那那。
来那那愉悦大笑，“姐夫啊姐夫。”他凑上三寸，显然又想舔我，不过对着张许久未净的脸面，实在无从下口，左思右想，最后只得退而求其次地咬住我的鼻尖，含糊接道：“眼光忒好哦……”
我呜啊痛叫，拱起背，情急下呸得喷他一脸水。
那那嘿嘿瞥了瞥嘴角，也不生气，只挥退神仙姐姐，挑开面前的珠帘，阔步走了进去。
我捂住痛处，忽感开阔，猛一抬头，便见到那轮雾气蒸掩下朦胧得国色天香的月亮，四周薄云如飞，体态优美。
云月轻轻走到了一处，又交错着静静分开，稍纵即逝的瓜葛盈淡犹似绝顶轻功。
…… ……
沐浴场无有顶篷，依天傍地，极目望去，几乎是竹竿巷马行街所有住户叠加在一起的距离，每分每寸都辽远得如同我的整个贫穷市井。
我目瞪口呆，那那手脚忒快，转眼已扒去了我的外衣内裳，哗得掼到一旁。
四处静悄悄光秃秃的，我精赤条条蹲在光滑的池角，一根根一条条数自己满身坑洼。
数着数着，就忧郁起来，明灭颠倒的生活也许正像我身上的伤痕，有人看艳丽，有人看狰狞，却无人能体会那画皮时切肤的心情。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我尽量向后扭脸，却怎么也看不到自己的背脊。
那那解下腰带赶过来，他绕到身后扶住我，让我顺着台阶下水。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他轻轻接着数，指住我的后腰，“姐夫，”他稀奇道：“这条像是嫣然在笑。”
我闭目，感到温暖，缓缓吁出口浊气，肚子却存心造反，咕噜的一声啸响，扑腾腾映着水波，直冲云霄。
那那一愣，直笑到打跌，他游过半池水，拖来一盘红丸放在我面前，嘱咐我每隔半刻吃下一丸。
我依言拈过枚塞在嘴里，还来不及分辨是何味道，便已囫囵哐当咽下去，心里好生不舍，努力回想，灵光一开，只觉出走油肉香。
来那那也未闲暇，他折腾着又从旁取出个青玉瓷瓶，旋开即有扑鼻异气，他摇了摇，把瓶内稠汁统统倒在我头上，浇了波湿热的流水。
我好歹靠着走油肉香长了些力气，忙不迭道：“我自己来，自己来！”
那那哪里理会，自顾自捧住我的额角，左右搓揉，间或挑眉道：“姐夫，现在宅子里除了雷老爷与夫人外，属你尊贵，那那服侍你，岂非天经地义？”他顿一顿，恍然，“还是……要有胸有臀没有根的梁斯斯来？”
我窘且惊讶，脚下一滑，险些没有跌倒。
前日里自己方才弄砸认亲会搞得天下大乱的情形还记忆犹新，怎么怎么！不立时赶了我出去，反而由着我称大王不成！！！
“那那，我……我……”
我无地自容。
来那那眯着眼看了一会，“姓文的还真什么都没同你说？”他冷哼，随手将湿漉漉的长发捋到脑后。
白花花的臂膊，白花花的胸膛，映照着白花花的月光。
“梁斯斯终于赢了这回，从此后，姐夫你就是楚放云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既远又高，仿佛楼上看山，山头看雪，雪中看月，月下看美人。
美人却不看我。
“可是……”我哗然一动，不曾防备周身破败，骤然剧痛，我抵忍不住，哎呀了半声，打起哆嗦。
那那取过条湿巾盖住我的背，肌肤浸处的水波蜿蜒出一丝红痕。
“稍安毋躁，放云姐夫，”他止住我，“宅子上上下下一干人等的好坏，可全在你身上，若你坏了一丝一毫，你那姓文的非当场斩了我不可！”
他伸手，搓我的耳后。
我蓦然倒退。
什么姐夫……
什么放云……
简直完全无法理解。
“我……不是查玉哥了？”
我呢喃了再呢喃，纵然是无名果实被人遗忘，也能留下了一丝芳香，或一片粉身碎骨的忧伤，我若不是我，又会是谁？
来那那凑过来，似真似假，“查玉哥是谁？放云少爷？”
我见他刹那凉薄的嘴角，不住颤抖，想到唧唧喳喳的小鸟，想到谁的如珠如玉如宝。
“我弄砸了，”我急急对那那说，试图说服他，“那天……”
那那叹了口气，上来环住我的肩，“姐夫……姐夫……”
我看他。
他微微一笑，“夫人的情况你也见了，就算真正的放云少爷站到她面前，她也未必能相认。”
“你以为画皮给谁看？”他摸我的腰眼。
据说，那里的伤疤像嫣然的笑容。
“夫人是其次，雷老爷才是正经。”
雷老爷……
我想了又想，却只想起一张空白的面具与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雷老爷说你像，你就算闹上了天，也像。”
那那一边替我擦背，一边轻轻说话，如此这般这般这般这般……
恍惚间，我终于对这广宅深院里的亲戚关系有了初步的了解。
夫人当年与飞翔之王一夜缠绵，有了放云少爷，却不知为何孤儿寡妇流落江湖，那时候，雷老爷的父亲新近丧妻，夫人顶着五个月的身孕成了雷老爷的二母。
我掰着手指算，二娘的儿子与大娘的儿子，一个爹，两个爹……
直算到头晕目眩。
直算到头晕目眩。
“总之，”那那道：“以后见了雷老爷，你都得叫一声大哥，他说什么，你做什么，记住了么……姐夫。”
我点头，想了会又摇头，“为什么是我？”
记得斯斯姑娘曾说，在我之前失败的少年，如今都成了那那的随从，我见过他们中的一些，哪个都强我百倍，况且，夫人神智昏沉，雷老爷又明知我为假扮，这场安慰，到底有何意义。
那那无语，半晌后才懒懒道：“很多事情，没有为什么的，姐夫。”
于是我愈发头晕目眩，若有所失，若有所思，所有所痴，若有所止，若有所饰，若有所耻，痴到深处，愈发觉得梦境如人生。
摇晃温暖的水温不间歇得蒸着我的脸，蒸着我的视线。
我仰首，月亮啊月亮，下来看灯。
…… ……
蓦然一翻白眼，我轰隆向旁倒去，那那惊呼，伸手来扶，“哎呀呀姐夫！”
我模模糊糊喝了口水，将腹中空完全挤入胸膛，咳了半晌，吃下那那递来的有走油肉香的红丸，这才勉强没有当场昏厥。
正绝处逢生着呼哧急喘，眼前突然出现双布鞋，些微泥土沾染，些微风尘仆仆。
我愣一愣，缓缓向上瞄去，文咕咕面无表情。
他看了看精赤条条的我，看了看趴在我身边同样精赤条条的来那那，缓缓向后退了三尺三。
“小文！”我发觉自己竟然有种久别重逢的惊喜。
而他却没有动，手中新烛，笼罩素衣。
文咕咕冷冷站在池边，从彼到此，不多不少，七步之遥。
lililala Posted: Jan 13 2005, 08:4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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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文咕咕一声令下，身后立刻便有红衣红裙指尖涂红色苏木兰花汁的红颜姐姐们衬着烛影摇红涌将出来，左右乾坤，团成作圈。
文咕咕一声令下，身后立刻便有红衣红裙指尖涂红色苏木兰花汁的红颜姐姐们衬着烛影摇红涌将出来，左右乾坤，团成作圈。
我与来那那就着全身光光，被围在正中间。
这时候，秋风乍起，月已西倾。
肉香搅拌着空洞胃肠，面孔上煮满鸡蛋，顷刻破体流黄。
“文先生，久阔。”那那笑，轻轻半挑眼角。
“哼。”文咕咕道，然后转头看我，颇现出不耐，“公子，愚生为着你奔波，你倒是好兴致啊！”
我大窘迫，忽而想起来文咕咕先前的恶行，又大不满，微微偏过脸去。
来那那伸手，揭去我背上的白巾，远远抛在混汤水里。
文咕咕吸了吸鼻尖，抖落些许败兴而归的风尘仆仆。
“姐夫，我扶你。”那那道。
我便只好将身倾在他的肩侧，他小心避开伤痕，接下美女递来的干布，“轿子可已备好？”
文咕咕闷头不响，半晌后才背过身去，缓慢蹲下。
我被包在多层衣物中像团行李也似置放在文咕咕的后背上，他的脚步略有颠簸，又瞬息平滑。
红颜们列队相送，最后是依然裸露着躯体的来那那。
“姐夫！”他扬声，“多吃些劲肉，你胯下太瘦！”
我哗然“啊”一声，轰得喷出口浊气。
文咕咕很是镇静，只耳边现出青筋。
来那那哈哈大笑。
踉跄后，笑渐不闻声渐悄。
文咕咕背着我，回到小楼。
…… ……
仍是满室清净，茶床椅榻皆饰以龙凤金银，桌上依旧排出八个大菜，腾腾热气，仿若未有来去。
仍是满室清净，茶床椅榻皆饰以龙凤金银，桌上依旧排出八个大菜，腾腾热气，仿若未有来去。
我趴在桌前，瞪着张牙舞爪的雌雄双蟹，筷子置放在对面，文咕咕低垂眼帘。
寂静中，只觉翻江倒海，肺腑生寒。
“我……我不同你说话！”我对着小文道，勉力将气弱游丝鼓成为气势十足。
文咕咕敲了敲桌面，抬头看我一眼。
“我……我也不吃饭！”我又道，直勾勾眼睁睁瞧了温腰肾壮阳道的樊哙狗肉发呆，鼻里面嗅入满满的风流气味，肚腹中咕嘟一声，见血封喉，穿透过贫苦岁月。
岁月中自有贫苦，贫苦中自有浮屠，浮屠上站着师父。
“师父……”我咧开嘴，拼命忍住不哭。
顷刻，文咕咕那里，便传出叹了口气的声音。
他站起来，伸手入衣襟，掏出稠密画卷。
“公子……”
我硬生生将视线从狗肉上移开，转头去看。
他展开画卷，待到七寸处停住。
“我真已尽力了。”他道。
只见从上好的纸面里正透出新鲜的墨气，远处有山有水，近处前院中画着青衣折腰小婢，正笑着为个眯目老汉捶腿。
那老汉头顶稀薄，五官平坦，整溜蹩脚气质，上穿朱红，下着柳绿，前仰后合之余，不知是否颜料的存期有误，一切显得模糊。
柳树之下，必有泥鳅，蝙蝠之上，常配弯月。
“师父……”我扑过去左看右看。
而树梢转折当口真就停了四五只小鸟，喙的弧度开合，许在做交配的隐喻。
“喳喳喳喳，喳喳喳。”
“是师父！是师父！”
我指住老汉的正面，悲从心头起，哀向胃边生，煎若车声绕羊肠。
“雷老爷吩咐，你既已做了放云，便只有母亲与兄弟，没有师父……”小文将脸孔凑到近前，说话同时，也与我一起细细研究画的褶皱画的纹路。
他忽而有些腼腆：“我画得急，马又跑得快，所以些微糊了……”
“小文……”
文咕咕道：“公子，他过得很好，知道公子你出息，很高兴。”他撩起缕我半湿的头发，眯目拔下一处分叉。
我茅塞顿开，“那么那么，只要我努力扮作出息的放云，师父就有饭吃，有小姑娘给捶腿，有红绿衣服穿？”
文咕咕笑：“世上的孝顺子女，岂非都是如此。”
“孝顺子女随时能见得父母！”
文咕咕想了想，“公子，你何时想见，愚生保证立执纸笔，跨马加鞭，就算跑断双腿，让你见画如见面，好么？”
“以后有事情，保证都同我说？”我道。
“是，公子。”他答。
“就算我做的不对，你很生气的时候，可打可骂，但不作兴用鼻孔出气喷我？”
“是，公子。”他答。
“保证磨炼画技，能越画越像？”
“是，公子。”他答。
屋内熏染着的沉香自鸭形炉中不绝于缕，萦回缭绕出篆形文字。
我低头又抬头，“小文，我……我原谅你。”
他笑。
“那么……”我犹豫，“这两日来，我在心里骂了你许久，你也要原谅我。”
文咕咕挑眉。
我大急，“好兄弟间是不作兴记仇的！！！”
“公子啊……”文咕咕摇首，简直无力得不知怎么是好，“您已是雷老爷的兄弟，莫说骂我，就算打我杀我……”
“小文！”我肝胆相照死心塌地扑过去。
好兄弟！
好兄弟啊！！！
…… ……
好兄弟亲亲热热对坐在桌边，小文撤下那桌唬人的大菜，换上一碗温润的榆荚小米羹。
我坚持要自己捧着吃喝。
文咕咕也不勉强。
于是，一片溪流溪流的声响间，我万分怀念方才红油绿叶气味强劲的狗肉，文咕咕则若有所思。
“公子。”他忽而道，“以后别同来那那亲近。”
我咂咂嘴角，有了力气些微手舞足蹈，“小文小文，那那也是好兄弟，他同我讲故事，皇帝哼哼儿艳遇大奶子传奇，哈哈。”
文咕咕冷哼，足尺近三，恨恨道：“你怎么不想着让那梁斯斯陪你洗澡。”
我刹那将口内的榆荚喷得满天满地，文咕咕瞬间转移。
“斯斯……斯斯……是姑娘……”
“一样的道理，”小文道：“你道来那那怎么看你，他为何总如此注意你的胯下……”
我目瞪口呆弹眼落睛，“我……我是男的！”
“公子啊……”他说：“你道来那那只将那群美少年做背景？”
文咕咕淡淡道：“这个世上，总有些男人，只能接受男人。”
我顿时便回想起竹竿巷马行街的幽暗，与张胖子烂豆腐也似的汹涌欲望，对于这段往事极端反感。
“小文，我还是喜欢女人，”我郑重宣布。
就像斯斯姑娘那样，又美貌，又神秘的女人。
文咕咕当场笑开来，“很好，有志气啊，公子。”
他真正快乐，疲惫的眉角散出清风，云蒸腾涌间，天高寒有云。
那夜很平静，饱暖后趴在被中，梦里面都是白兔。
…… ……
19
第二章 认亲
3．楚放云
在回忆里，
人们不会找到死人的所在。
回忆只是他不存在的确认，
只是一个变得苍白、遥远、不可及的过去。
然而，
湿我长衫的，
不知谁的笑容与忧伤，
至今仍无法忘记。
人们不会找到死人的所在。
回忆只是他不存在的确认，
只是一个变得苍白、遥远、不可及的过去。
然而，
湿我长衫的，
不知谁的笑容与忧伤，
至今仍无法忘记。
“雷老爷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兄弟，公子。”文咕咕信誓旦旦道。
我一惊，见他手中捧着的衣裳金银镶嵌，花红柳绿。
“他其实很好相处的，所以不要紧。”他又信誓旦旦道。
我转头，看向倚窗而立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梁斯斯，她着了淡淡衫儿薄薄罗，背后是远绰绰的高塔与明净的日光。
“文先生，老爷还候着呢。”
“雷老爷难得空闲，只是想同弟弟多说说话，”文咕咕阻止我伸手鼓捣头上肉山也似油光霍霍然的发髻，他放下羊角梳，亲亲热热一笑，温情脉脉问道，“轿子来了么？”
斯斯向下张望，点点头。
文咕咕便退开去半步，神色间异常满意，“很好，很英俊，公子。”他道，“傍晚我再去接你。”
我只觉头皮发麻，背后股上又有些疼痛起来，“小文……”
“嗯？”
“你竟不同我一起去？”
“哎呀……”文咕咕搔了搔眉角，“那个……”他道，“我么……雷老爷还有别的交代。”
我万分遗憾，心底惴惴然。
梁斯斯却忽而在那里噗哧一笑，忍俊不禁。
“啧啧啧，文先生啊，你还真是不老实。”她以袖掩唇，飘着行过来，交挽住我的手臂，“公子，你可晓得，我们这位无所不能文先生，顶顶害怕的是什么？”
“怕我不理他啊！”我自然知道答案，昨天由小文亲口说的，于是大声回答。
谁想梁斯斯却当场折腰大笑，珠玉摇颠。
我莫名其妙看着，小文脸面已现出铜铁。
那厢的斯斯便立刻闭口不言，几乎是挟着我过了珠帘。
软轿就停在小楼下，桥后转折荫影处。
我避开伤口横着坐上去，咬牙让开半个位子，“斯斯，日头大，你也进来。”
她微笑，只是吩咐起轿。
我探出脖颈，见小楼窗口空空如也，当下有些失望，原还以为肝胆相照文咕咕至少也会挥袖目送。
一旁斯斯察言观色：“放云公子，你看那里。”
我便转转眼珠，顺着她的手指处去看。
雕栏玉砌深远所在，平坦至极的时候，蓦然耸立出尖锐高塔。
高塔岌岌胜寒，充满飞翔的距离，从上到下。
“雷老爷轻功极好，平生最喜欢临风处，那塔的名字叫‘金鱼胡同’，老爷在府中时，多于那里停留。”
“哦，”我道，深呼一次气，转抟半口，切切吁了出来。
回想到今日里大早，就有梁斯斯风火赶了来，说雷老爷急召，小文里里外外张罗着洗脸梳头，早膳是油汪汪蟹黄薄皱粥。
吃在嘴里的时候，且滑且腻，仿佛咀嚼的是日落白昼。
轿子正摇啊摇，我则在心底不停琢磨颠倒：要努力工作，查玉哥，不能得罪大人物，而且……师父的青衣小婢捶腿生活都靠你，千万莫要忘记！！！
于是愈发紧张，愈发僵而又硬。
斯斯斜过光鲜脸面，觑我半晌，抿了嘴角笑，“一直以为酸儒开口无非之乎者也，没想到那文先生竟也会甜言蜜语，公子可千万莫要被他骗了去。”
我“哦”一声，阳平，鼓起全副注意力。
她还是笑，“文先生八面玲珑，掼会看风水做生意扮牛鬼，平素里也最得老爷器重，不过论起拳脚来，却差得很，尤其是轻功。”
“真的？”我颇感到兴趣，回忆起自己以前做蹩脚贼还是查玉哥的时候，师父总夸口说“哈哈哈哈玉哥儿，咱查氏轻功上天入地，除了楚留香焦苍苍外天下无敌……”
莫非难道该不是……
我飞的本事，竟会好过小文？
“文先生顶顶怕高的地方，”梁斯斯见我得意，也挺得意，“所以他从来不去金鱼胡同，就连你住的那低矮小楼，每回也都只敢闭着眼睛上下。”
“哎呀！”我叹为观止，真正开怀，脖上青筋也逐渐平稳。
院内如花似锦，微风吹放云。
“公子，到了。”
轿子囫囵打个踉跄，不再前行。
梁斯斯伸过素手。
笑话！我堂堂男儿郎，就算再不济，又岂能要个姑娘搀扶，当下自己勉力站起，喘了三四口，总算立定。
面前先是一丛头翅羽足各色俱全的凤仙花，洒着金线，翘然思飞状。
然后，便是华服美少年们躬身向此处行礼，头顶宽大门楣，名字叫做胡同的高塔纵向伸展，漫步升平里，最低处隐绰绰，暧昧光线每况愈下，点了高灯。
台阶仿佛得由天旋地转式生成，走起来很是吃力，我十步一歇，缓而又慢，斯斯紧跟在身后，并不开口催促。
我下意识错开她几寸，实在怕一不小心踏空后，摔下去会连累她。
高灯逐渐减少至于消逝，天光普照。
高灯逐渐减少至于消逝，天光普照。
“放云姐夫，你可来了。”头顶寸尺，等候良久某人开心道。
我眯起眼睛，来那那正居高临下，脸上山清水秀。
斯斯断然哼一声，“雷老爷呢？”
“老爷在鱼眼那间里。”那那伸手，搭住我的肩膀，笑眯眯只向着我说话，“哟，姐夫，是谁的手艺？今天的头可真好看。”
我忽而想起小文的嘱托，想起凤仙花雌雄同体，不免微微有些心惊，定神瞅他一眼，发现那那的目光原来并不曾定在我的胯下，里头除却算计，满满也未失纯良。
他带着我向里头走，左近传来高处风倜傥的感觉。
“雷老爷，是公子到了。”他停下来，轻轻扣门。
“放云么？进来吧。”
20
木门上雕刻着面貌模糊四肢俱全的白兔，吱呀呀正向内打开时，隐约散出檀香。
来那那难得态度恭敬，脊背弯出向内的弧度，很薄，很优美，像长颈鹭。
木门上雕刻着面貌模糊四肢俱全的白兔，吱呀呀正向内打开时，隐约散出檀香。
来那那难得态度恭敬，脊背弯出向内的弧度，很薄，很优美，像长颈鹭。
于是我便满头大汗学着他恭敬，学着他弯腰，生生将长颈鹭折叠成为二百五。
身后斯斯好像在笑。
身后斯斯好像在笑。
眼鼻子底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耳边扑愣愣直有猛禽振翅而去的声音。
我抬头，窗户洞开，明净天空中只剩下枚黑点，倏忽不见。
着了长袍的男子放下方才臂鹰的右肘，缓缓转过脸来。
当下一看，我便忍不住大惊失色。
记忆里初见时，雷老爷带的是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纵然诡异，到底也不太惹人做恐怖回忆，但这位大人物的奇特品味显然不止与此，就像如今————
西方流沙，漭洋洋只，豕首纵目，被发踞牙……
青铜色面具牢牢占据视线的最中央，由上到下，自眉心扩散而出的防风痔，眼眶中暴突竖立的横刀杏叶眼，地沟也似的鼻梁以及辟邪大口里安插的长长獠牙。
莫不独一无二别有会心，且充满饕餮的隐喻。
“苗疆能匠日夜赶工完成的‘铜头铁额’，好看么？”从血喷大口内传出来声响，回音过后，沉而清。
斯斯骇笑：“雷老爷，您瞧公子都快给吓哭了。”
雷老爷负手，敛起宽袍大袖走近三步，似乎在认真观察我的表情，语气间颇为遗憾：“我倒觉着好看。”
“老爷，”那那这时才将一个礼行完，放在我肩膀的手也顺溜向下，捅了捅我的腰眼。
那里的疤立刻咯吱一声作痛，我也马上想起规矩，忙不迭哈腰，“雷……雷老爷你好！”语气与姿态模仿平日里见惯的茶坊小厮，自觉惟妙惟肖。
斯斯却皱眉。
雷老爷稀奇道：“天底下哪里有弟弟会叫哥哥老爷的？”他顿一顿，又走近些许，拉住我的手握牢。“何况，谁又同你说我姓雷？”
我倍感惶惑胡乱思想，上上下下原本都这么称呼来着，难道竟不对？而且在小文说的传奇故事里头，还有哥哥管弟弟叫宝贝或叫奴才的呢，我尊敬一句老爷应该也算合体统吧。
斯斯道：“定是文先生没有同放云少爷说清楚。”
那那道：“姐夫，老爷不姓雷，姓卫，你应该叫老爷大哥。”
我道：“哦，老爷大哥。”
体面男女们刹那都愣住。
梁斯斯先笑，她捂住嘴，倜傥地颤抖，然后是来那那撑着我的肩“噗哧，姐夫哟姐夫！”只有喂老爷的脸收在面具后，遍布悬念。
“那那，我的弟弟何时成了你的姐夫。”他道，漫不经心的语气，拉着我坐到桌边，沾了些浑水，在那桌上端正正写下个“衛”字。
五官神似的姐弟立刻齐整整噤声，那那搔搔发纹，斯斯期期艾艾。
我则仔细盯着那个字，总觉得笔画像条青蛙。
手上忽而些微疼痛了，我便抬头，喂老爷已俯身凑到近处。
非常可怕的脸。
“很好，这个样子很好，大哥很开心。”他道，接连用了三个重复的字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由于情绪原因。
我心下倒有些感慨，看来的确是个思念弟弟的好哥哥。
喂老爷又拉过把靠椅坐在我跟前，“今日早膳吃了什么？”他问我，白袖相交。
我想一想：“粥。”
“伤口还疼么？”
我想一想：“疼。”
他沉默片刻，“识字么？”
这回我想都不用想了，颇惭愧行状，只敢左右转转眼珠。
喂老爷唔一声，抬手便将桌上逐渐消逝中的那个字彻底抹去。
“文咕咕平日里都教你些什么？”
这回我总算遇着可心话题，当下精神大振，“小文教我看月亮，念诗，唱歌，绕口令……”
喂老爷突然摆摆手，盯牢了一样表示兴趣，“哦？念什么诗？”
“使劲！”我答。
斯斯插过一口：“公子，诗经！”
“对对！是失禁！”我立刻亡羊补牢。
喂老爷笑，“那么放云，念到哪一首了？”
“官居！”我很有些得意，小文的声音顶顶好听，当然，诗也是好的。
“念给大哥听听。”
我闻言迅速抬头，看他一眼，虽然仍是可怕面目不辨悲喜，声音中却又充满了温柔之意，真就像位兄长，在切切关怀弟弟的功课。
蓦然低下头，突然间觉得，其实那面具，也不怎么令人恐惧了。
“小文只教过一点点。”我嗫嚅。
“没有要紧的，放云。”
我便吸足了气，雄浑开腔，“关关……”我道，然后嘎然收尾。
在场众人正屏声聆听，等待鼓掌。
“小文……真的……只教过……一点点。”
那那与斯斯为这一点点学问便叹为观止。
喂老爷沉吟：“嗯……没有要紧的，放云，你背得很好。”
…… ……
当日夜里，还是斯斯送我回的小楼，文咕咕讲大话，并没有来接。
之后连着好多天，我都闻鸡鸣即起，先在小文的监督下背诗习字，然后喝一碗花色古怪的薄粥，再赶去“金鱼胡同”爬266级台阶与老爷大哥说话。
小文告诉我，老爷大哥姓卫，小字青痕，江湖里面也很有名头，被叫做“彼声雷”，大概是因为他喜欢面具，总不肯露出真脸孔，再加上轻功绝妙，就像是一道打在天边的雷，声响远远地，模模糊糊地，由彼到此。
小文还说，除了这位大哥，卫家其实还有另一个公子，只是长年在外头做生意，不太能够见面。
我听了后直叹息，父亲是楚留香，母亲是美女，有两个能干的哥哥，还有这么多好人相伴，楚放云啊楚放云，你真正幸运。
不过，为什么如此幸运的人会如此过早夭折，又会如此得，留下这一身的伤痕。
我认真问过小文，那楚放云怎么会死。
小文很犹豫，不过由于先前早就约好了什么都要同我讲，因此他最后还是轻轻告诉了我，说公子是夏日里不小心，溺水身亡。
我忽而想起先前不知谁曾透露过，“楚公子为了不知名缘由而服毒自尽，”于是对小文的话很存有些疑心，便再去问斯斯，她却说公子是寒冬腊月里偶感风寒，不治而亡。
这下好，一下子跳脱出了三个版本与结局，传奇故事愈发云里雾里。
当然，我也问过那那，他的说辞则更离奇，“是跌跤跌的不好给跌死的，姐夫，往无论走路登高，可都要小心……”
听了半日，不见端倪，于是我也不再询问，只专心做工，常常想一想师父与自己如今的丰衣足食，再想一想竹竿巷马行街豆腐岁月，两厢对照，总归是前者惬意舒心。
大哥真的很好相处，除却每日必换个面具外，多是和颜悦色形态，他会问我早膳吃了什么，有没有发恶梦，小文教的功课哪里不懂，伤口是否还在痛。间或也会领我逛花园，领我入内宅，看望母亲。
母亲当然是楚放云的母亲。
大哥同我说，“二娘旧姓司徒，轻功也很好。”他好像在叹气，似乎止不住遗憾。
当年飞翔在凡人顶端的美女，如今棱角尽褪，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有时候认得人声，有时候不认得人声，偶尔清醒时，也只镇日在窗前端坐出个等待的姿态，却已没有眼睛再看那梅花。
文咕咕道：“夫人一生一世都在等楚留香，纵然因为无奈嫁予卫老爷，做了两个其它少爷的二娘，却也只有放云公子，才是她唯一的希望。”
我唏嘘。
小文若有所思，“所以，放云公子，为了夫人，你也要……”他道，话却只说到一半。
累月下来尽得高羹细食看护，身上那些疤痕自然好得迅速，我从来未知人也可以如此舒心度日，虽还不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到底滋润异常，除却不能与师父相伴，其余一切都得善美。
我早晚诵习关雎，只因眼前漫漫皆为玉面君子窈窕淑女，于是对开经诗中的奥秘，颇有心得，便对大哥说：“里头讲的是难以言传之郎情妾意。”
他笑：“放云，你真正聪明。”
卫青痕今日戴一张薄皮色面具，五官隐隐可见，细觑却又不得要领，他正赤裸着上身，由绝色美女侍侯着上单衣。
董十八娘业已完全掩去了那股钗分凤凰，人离画堂的哀愁眼波，眉目四处全是国色天香。
我的眼神恁是尖利，马上见到她脖颈里点点滴滴的朱砂状吮吸痕迹，艳丽得令人啧舌之余，也颇感触目惊心。
一时间，男欢女爱后，真正是郎妾浓情蜜意。
大哥披上锦袍，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床沿。
“早膳吃什么？”他问。
“剥皮汤饼，又好吃，又得饱。”
我答，馋津津盯着那幅咫尺开外的面具，一边回忆，一边细心揣摩两者间的神似之意。
十八娘在旁轻道：“老爷，操拌金糕糜，可好？”
大哥可有可无颔首。
我这才警觉，原问得不是自己，当场窘迫。
接着，陪大哥就晌午的日头一起食用早膳，那金糕糜外脆内糯，端个名不虚传香飘万里，听讲是发糕员外点心铺的名产，工序尤为繁复，每天晨光未亮即要生火起锅，高油煎罢又得烟气慢慢烘焙却腥，专意等待晚起多金的贵公子们点召，只预定，不现买卖，每一口都是排场，尤能补肾。
喝完清口茶，听来那那讲了些生意上的散碎事，按照惯例，到此光景，我该告退回小楼去，不想大哥却握牢我的手，半晌后突兀道一句：
“听讲，你会轻功？”
我油然吃惊，踌躇不决，转头见那那摇手送目，斯斯握紧裙摆上下转动眼珠，十八娘似笑非笑。
正犹豫，面部牵起一股绵力。
卫青痕伸出三指箍住我的下颚骨，迫我只能看他的方向，然后撤手，笼在五色袖袍中。
“是不是真的？”
我撒不来谎，只得承认。
“嗯。”
“哦？”
他立刻表示兴趣，“练到何种程度了？”
“一丁点……就那么一丁点！”我惭愧答，对于“查氏轻功”梁上逞英雄的那些微本事，到底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大哥哼哼笑，忽而长身起，他漫步至窗边，视线游弋，看高日放云，观万物如观一槎，“那么……”他道，“究竟能飞多高。”
我也起立，到处察考了番，抬手比一比那那眉际，腼腆道：“无风时，约略有这么高。”
那那囫囵挑眉，平白将那记录上升一寸三分。
斯斯笑，说话万分底不公道：“哎哟，比起公子背诗的能耐，也算一种绝活罢。”
我便搔头，无地自容。
“你过来。”大哥又招手。
我当然听话，紧走上去，离他尚余七步时，卫青痕忽然拂袖，宽大衣料兜头席卷而来，缠住腰际。
眨目间，薄皮面具已近在近前，不知是由何种材料制成，竟若隐若现，四处透了鼻息。
“怕不怕高？”大哥凑到耳旁，斜刺里贴住我的肩胛，轻轻问道。
我见远处小楼遥遥在望，高大树木植如一把弯刀，风声不凝而流，融入仲秋。
“还……还好。”我咽下口水，瞬瞬眼，尽量习惯这令人眩晕不知该多少个来那那才能够叠成的高度。
卫青痕还是笑，缓慢吟道：“忽闻风雷至，惊起池中物，拔上层云巅，轻如一鸿毛。”他紧紧看着我，“放云，大哥带你飞，如何？”
话音未落，只觉天地颠倒，那些个平常看来远远绰绰的青日白云倏忽接近，头顶间或有男女联袂而叫。
我下意识沉息挫身，探手勾住眼前脖颈。
卫青痕已然带着我，跃出金鱼胡同那长长的鱼身……
…… ……
…… ……
…… ……
有没有人晓得，楚留香在飞翔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我当然无从得知，耳边充斥的，只有罗汉菩萨的佛音，仿佛已近香案，浮屠由今到昔，物我不一，揽波而惊。
坠落中，上为疾风冲飙，下为奔浪迅波，锦瑟衣袍鼓如长帆，飘飘然入归鸟阵却又人鸟难分，一落泉谷，万里沉沦。
至近处，又有气息深而峻、锐而薄、紧而细密，浓稠而来，又叱咤而去。
于是我愈发恍惚，那岂非是天生飞翔者，才可能拥有的呼吸。
直至脚下踩到坚实土壤，亢奋之心仍然不死，凤仙花开在近旁，美少年们屈膝行礼，“老爷，公子。”镇静模样，仿佛并未曾目睹我们从天而降。
卫青痕点头，手由宽袖中完全探出，从腰际滑移到我臀下，身高差距在臂间劲力作用后油然彰显，于是我被一把抱了起来。
记得小的辰光，只有师父，才会以这般疼爱的姿势抱我：“玉哥儿，你如珠如宝，师父我真欢喜你。”
还来不及大惊失色，卫青痕便又拔地而飞。
他顺着塔层起跃，足尖每点过檐翘处的金铃，便激灵灵作响，那喧哗，穿过嗡嗡耳际，听来满满都是叹息————
“寂寞啊……寂寞。”
总算回到金鱼胡同的鱼眼，大哥将我放下地面。
斯斯与那那立刻围了来，十八娘取过羊角梳，打理卫老爷那些微散乱的长发。
“如何，公子？”斯斯柔软的呼吸喷上我门面，滤去鼓胀双眼里的风水气，使我乍然回神，终于懂得急喘，“啊”了一声。
266级楼梯，上下相加，眨眼功夫，好……
好省力。
那厢里，卫青痕已饮下一杯暖茶，转头笑，“基本功不错，胆子也大，”他似非常满意，“放云啊，你真令我刮目相看，大哥好生欢喜。”
“好……好说。”我咔咔咳嗽，只觉四肢发软，心里直道，师父啊师父，玉哥可没为咱姓查的丢人！
那那抚背为我顺气。
于是总算面色好转。
董十八盈盈上前，自袖中取出一物，放我掌心，“沐浴前后涂抹，”她道：“画皮不易，公子啊，请万勿有所遗。”
当着美女的正面，我呆呆囊囊，斯斯附上耳边道：“防风膏，用后能使疤痕经久不褪。”
我便垂下眼，腕间蛇状红线若隐若现。
疤痕么……
楚放云的疤痕。
“放云。”
不知何时，卫青痕已来到面前，还是那满面具呼吸气息。
“大哥。”
他拉我到桌边坐下，将我的手放在他膝上，然后开口：“轻功之奥义，绝非在于换形转抟，柔枝可宿之斗技，”他一字字道：“而是心心念念以致物我合一彼己莫二，真正的好轻功，不仅能凌万里如平地一跃，甚至还能够穿越时间。”
他摇摇我的手，“可明白，放云？”
“一点点。”我老实答。
卫青痕笑，“千云万水间，中有一闲士，白日游青山，夜归岩下睡，忽而过春秋，寂然无尘累，快哉何所依？静若秋江水留香。”
我听得悠然神往。
他仔细看我，慢慢开口：“放云，大哥教你那样飞，好么？”
…… ……
…… ……
…… ……
我坐在窗前，眼睁睁见楼下清晰可见的软绵绵草甸。
文咕咕心情愉快奔放，正口齿伶俐同我讲佛经故事。
“于一切处，不住相，于彼相中，不生憎爱，亦无取舍，不念利益成坏等事，安闲恬静，虚灵淡泊，此名一相三昧。”他顿一顿，总结道：“以上说得都是狗屁。”
我转头，虚心求教：“小文，你真怕高不成？”
他叮灵灵愣住，“哪……哪里的事！公子，你可千万莫听信斯斯那嚼舌精胡言乱语。”
“哦！”我欢呼一声，忍不住将大哥答应要教我绝顶轻功之事前因后果都告诉了他：“小文小文，待我功成，要动即动，要停即停，要行即行，要止即止，无论压抑，没有禁锢，那时，我来带你飞！！！266级再加266级，咻！！！”
咕咕骇笑，一阵阿弥陀佛。
两人对看，我是万分欣喜万分期待，小文那里却渐渐沉吟。
“公子，”他道，先行叹口气。
“若说其它武艺么，无论如何艰苦，总还有个假象敌手可供排遣消磨，唯有这轻功，却是不知怎么寂寞。
是啊，那些扎根大地的眼睛，又从何得知，飞翔者独行旷野，日色昏暗，却又寂不逢人的孤独……
我深表同感却也食髓知味，“不过小文，那感觉着实美妙，你来你来。”
他犹豫半晌，才起身走近矮窗，眼光四处游移，似有所惧。
我暗自提气，鼓足所有查氏轻功的根基，学卫青痕倜傥模样，先甩袖去套小文的腰。
当然没有箍牢。
我万分懊恼，也不及细想，便“啊”得扑上去，兜头抱紧了他，挟他势如破竹跳出窗外。
文咕咕目眦尽裂，当场尖叫，他不懂得收腹提息，不懂得含胸屏气，更不懂得相信查玉哥底本事，只大力勒住我的肩胛，连带得我也慌乱了手脚。
于是两人极端狼狈穿越薄短距离，哗浪掼入草丛，着地失败。
文咕咕坐在我肚子上，半晌仍在颤抖。
我浑身碎裂，哇哇呼痛。
远方劲风鼓胀，河东河西两位总管如背生双翅，顷刻赶至。
“怎么怎么，哎呀呀，公子！”
斯斯连忙去扶上位的小文。
那那大笑，伸手轻抚我腹部，“啧啧啧，可怜哪，姐夫。”
“小文，对不住对不住，因为那感觉太好，想让你也……”我顾不得痛，急忙解释，又惭愧来又内疚。
斯斯万分稀奇，拍手叫：“哎呀，你们看，文先生怕得都哭了！”
“胡说！胡闹！”文咕咕蓦然转身。
我偷眼仔细看了，其实并没有哭，只是快哭了而已。
他红着眼切切指我，“再不同你说话。”接着愤愤然恩断义决奔离。
须臾却又跑回来，“啪”底当面掼我一掌五指山后，才真的拂袖而去。
…… ……
那之后，文咕咕整整半月未有理睬我，他不同我说话，不教我读书，冷战期间，菜色顿减。
当然，也找不得人替我在背上伤痕处涂防风膏，左右无法，只好自力更生。
于是常常将一身扭曲得呲牙咧嘴。
嘶嘶嘶，师父……
真疼！
22
4．卫青痕
希望————
他的关怀，
能和这月光一样绵长，
不要红颜薄命，
刹那芬芳，
不要如昙花般，
骤然盛放，
又瞬间凋零。
他的关怀，
能和这月光一样绵长，
不要红颜薄命，
刹那芬芳，
不要如昙花般，
骤然盛放，
又瞬间凋零。
不知从何时起，度年竟如同度日。转眼秋去冬来，那风，也由得倜傥，转而奔放。
卫家广大的宅子四处，过季落花变作灰泥，无论感伤情愿与否，只将少壮期攒存的芬芳留在回忆里，于是乎另有绮丽揭竿而起。
河东植满驼褐裘，河西大片素过秋，中间隔了绿萼梅林，上各自书写牙牌金字，着碧油绢幕标了谱系品种，轮次应景，到底权在幽黑底色上点滴些许姹紫艳红，连带也沁润了高天黄云与惨淡白日。
仿佛闻香不是香。
大哥依着先前约定，教我轻功。
无论多么寒冷，金鱼胡同至高的鱼眼一室总大开门户。
卫青痕便就着无处不在的风与面具，讲些要诀，间或扶腰示范，一举一动间，直让人耳目缭乱。
我见他戴麒麟交媾脸谱时，依稀似笑非笑，纵然满面孔无有耳目口鼻，倒更得显丽日青春含蓄朦胧。
他道：“放云，收敛心神，注意记牢顺序，前举左，右过左，左就右；次举右，左过右，右就左；次举左，右过左，左就右，如此三步，当满二丈一尺，后有九迹，你再看看你，行了多远？”
我便回头去数，只得一地凌乱，鞋下原已涂匀了的金粉薄厚不平底散在身后，状如劣风，转篷如歪葱，那苟且模样，哪里像大哥走出的这般那般烟云飞动，当然惭愧，无地自容。
卫青痕却天上地下底耐心，面具轮换频繁之余，纵面对绝然蠢笨，也从不见高声呵斥。
我见他戴中山狼凉薄脸谱时，一意盘礴的狂生气质，飞翔间歇，姿态抟环，随心所欲。
他道：“放云，起势最难者讲究慵懒，如背立美人，困倚阑干，作一欠身。呼吸时，要想自己是雄体蜻蜓，而天为雌性，几点痴情总不泯。”
我便屏气凝神，直愿迫得周身如其所言，一念之差，总觉得自己怎么会像蜻蜓，分明一只螟蛉而已，着了滑稽绿衣，啁啁唧，啁啁唧……
卫青哼掩敛袍袖，轻浅责备，嘱我用心，冬雨里，他正面优美，一人便能站出个飞花满殿密叶疏离的胜景。
我见他戴“夜行游鸟”脸谱时，披发垂肩，自言此种妖物常俟天将明一刻分毫出行，作祟小儿女。
他道：“习轻功者必得学会收腹，权将傲骨挂在腰前，不仅能屈能伸，且取舍方便，拿的起，也要放得下。”
我照其所示形状勤加练习，每日多食蔬果，少近荤腥，勉力想将周身之于飞翔来说无用的肥皮囊油骨肉尽数舍弃，疤痕开外，隐隐然如会破体生出轻羽。
斯斯执香巾为我滤汗，举案齐眉，郎情妾意。
那那叹为观止：“公子，好本事，果真有习飞天赋。”
卫青痕放下茶盅，总结成词：“放云，大哥我，好欢喜。”
我万分得意，回去趴在床上一五一十都说给小文听。
他气已完全消退，将牡丹型纸花贴满小窗开合处后，仍然对我有求必应。
“小文小文，斯斯夸我哎哟哟能干，那那直赞我聪明，大哥也好生欢喜，哎哟哟，轻功真正有趣！”
当是时，虾须编成帘幕，鲛绡织就帐幔，遇风便由白转赤的踟蹰花结作香球高高挂起，云母床上铺翻裘暖衾，映着龙凤珊枕包皮，四面桡张隔寒布，周遭起了暖炉。
防风膏许许融在腰眼透风处，疼痛顷刻走肤入骨。
“哎哟哟。”
文咕咕挑眉坐起，递过来我的裈裤，自己走到桌边洗净双手，可有可无接道：“是啊，公子天生我才，当然了不起。”
我受用非常，哈哈笑，将周身重新穿戴好，“还有，就连十八娘也说……”
“公子，”小文侧转过脸，避开烛火，漫不经心问一句：“那么，诗，背得如何了？”
闻听得此言，肚中当场咕咚一声作响。
我大把搔头，努力回忆。
文咕咕拉把软椅靠到近前，目不转睛。
我上下搜刮，少顷即得一联，便兴冲冲大声吟诵：“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如此往复，重沓十叠，熟练后，端个口齿伶俐。
那厢文咕咕却哼哼不耐，“公子，莫要再拿老爷教你的那些炼气饶舌令来糊弄我，昨夜里不是才念了诗经，难不成又忘了？”
他逐渐叹息，终于起头提醒：“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我绞尽脑汁，胸中只得鹊鸠乱舞，口里不服：“小文，好没有道理，鹊有鹊的屋，鸠有鸠的巢，作甚么鸠不要自己家的巢，偏巴巴来占鹊的屋！”
文咕咕愣住，犹豫来忧郁来，接着缓缓思考，额前洞冥。
“对……”他嘀咕，“这诗的确不好，如何也像饶舌令，换一首也罢。”
小文抬首，“公子，这阙你可要听仔细了！《诗经·召南·鹊巢》后第七首，名《殷其雷》，‘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山之侧……’”
他前后念了数遍，我拼尽耳力心力，云里雾里，总算记牢一个“雷”字，一个君子。
小文曼声解释：“雷声隐隐在彼，于南山之旁，倏忽来却又倏忽去，引得我彷徨，诚实忠厚底君子哟，奴家直盼望你，早日归乡。”
我恍然大悟，“原来还是郎情妾意。”
口里面紧跟在文咕咕语音后学舌，“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心中油然想起来卫青痕————
这个我唤他作大哥他唤我作放云的男人，飞翔的时候直如惊雷，却之于查玉哥时，囊括面目连同称呼，“咕噜咕噜”，远在彼方，“咕噜咕噜”，兜去迷涂。
文咕咕忽而收声，他眨眨双目，笑起来。
我捂住肚腹，也眨眨双目。
咦？
何处“咕噜咕噜”……
“哈哈，睡觉睡觉！”我慌慌忙道，不断提醒自己，只有鲜食寡欲，才得高飞。
文咕咕自鼻间喷出管气，站起拍掌，门外立刻响应，有着红衣一身暖和气的小姑娘端了蒸笼进来，上下行礼。
“公子，文先生。”旋即又退去。
小文一手掀开笼盖，云蒸雾绕，霎时引得我弹眼落睛。
只见他慢腾腾捻出个斗大包子握在跟前，先掂了掂，摇了摇，哗然飞来条“何斯违斯，莫敢或遑”的眼波。
“要不要？”
我挣扎着欲迎还拒，却也转瞬将包子抢下，鼻尖乍抽即有定数，当时啊唔一口咬去大半，囫囵嚼咽到再抠不出来的地方，才愤愤然叫：“竟是肉馅，小文！你明知我不能多食荤腥。”
文咕咕冷笑，万般不屑：“鹫鹰日啖肉数斤，照样云鹏万里，草鸡累年皆食糠米，何时见它一屁冲天过！公子啊，轻功同饮食荤素，从来没有关系。”
我听了，直觉天上人间得有道理，感到肚中喧哗又响，立刻牙下生风，一阵乱嚼，饱嗝后，哪里还有包子的影子。
于是文咕咕便很满意，很欢喜。
我喝一口他递来的热汤顺气，意犹未尽之余，饱暖思欲起来。
“小文……”我拉住他的手，他挑眉，倾身来看，“我想师父了！”
他愣一愣，上下打量，略微现出些烦恼。
“怎么？又想？”他道：“为何总在吃肉如厕后？”
我腼腆，马上钻进被笼中，很乖得自动掖好被角。
他叹息，琢磨半晌，“老爷遣我公干，明日启程，回来恰恰能够路过，无非多带些纸笔，也罢也罢！”
言下自然已经应允。
我欢呼，轰得笑开，连声道谢。
文咕咕放下帘幕，起身走开去，透过虾须鲛绡朦胧而又朦胧的缝隙，他在七步之遥处停住，回头看来一眼，少时又转首，笼袖而出。
第二日，果然不见咕咕。
是梁斯斯赶至替我梳头，她说老爷派文先生赴北方‘歌未休’给卫家另一个公子送药。
“纵然异父异母，日后若见面，也得称呼一声二哥。”
斯斯嘱咐。
我“哦，哦”连忙点头。
接着两人对坐，左右无事，吃完早膳再吃午膳，六荤七素间，日头也由东而中。
良久良久，总不见那那来传，想是大哥还未曾起身。
直至几乎掌灯，来那那才笑眯眯推门而入。
“姐夫！”他四下张望了番，只有斯斯没有咕咕，便哗浪扑上勾住我脖颈，啵得一声，正香在口边。
“哎呀呀！！！贱人！！！”梁斯斯恨声叫，兜头将镇纸掼过来。
那那拂袖，抽空呼得一口气吹在我眉梢，淫淫道：“喂，姐夫，老爷叫呢！”
一行人匆忙而行，穿过梅林，攀上金鱼胡同。
进得门时，“彼声雷”于窗畔转首，遍布油彩的面上不知涂画了罗刹还是夜叉，颧骨处半抹朱砂。
窗外远远的地方，哗然大响。
卫青痕背后油然开出朵巨大的焰花，瓣成牡丹，散后又似芍药。
那那道：“为家破军将戍边有功，正值班师回朝，皇城里下了旨意，令四处高歌欢庆。”
卫青痕点头，冲我招手。
我便走到他身边去，与他一同看烟火。
高处视线尤佳，令人赞叹之余，一时间倒也为见不了此盛景的小文惋惜。
“真热闹呀！”斯斯拍手笑，晕红上到眉梢，人比花娇。
我当然承认世上自有神奇无法抑止之情势，且多与女性有关，于是屏声静气，何处开始僵硬。
纵然成天对这美人，仍然免不了要心跳的。
卫青痕将视线从喧哗至极处全数抽回，忽而凑近了夜叉脸。
“放云……”
我一惊。
他已伸手，轻轻按住我的胯部，“无怪才郎不读书，只因有那红颜佳人好去处。”
卫青痕兴致勃勃，“如何，放云，难得小文不在，大哥带你去个绝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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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意看了眼四处，“斯斯留守门户，那那跟着来。”
卫老爷宣布移驾，辇轿立刻就绪，金鱼胡同底部，美少年们伏地相送。
卫青痕走到半途忽然停下来，他俯身盯着锦衣侍从造型各异、柔软旋转的发涡顶端，面色隐隐狰狞，不知出自油彩，还是真心。
那那扶我的腰使力将我托进车舆，目光笔直向前，梢尾却不动声色四散分离，略显忧郁。
天上淡云薄月，烟气疏离，不时有嫣然之光影蜿蜒上风际，坠落时，冉冉望迷，于喧哗为较更呈静寂。
我与那那并行而坐，大哥挑帘入轿，一声令出，车粼马啸，行行复行行，向那繁华所在而去。
摇晃于热烈声响中游荡前进，隔着遮蔽，视线幢幢，耳边何处卖花女，歌叫之声清奇可听。
大哥叹息一声：“梅花又开了……”
那那沉吟，片刻后卷帘。
我再次来到外面的天地，见周遭万事物如沸腾景，民皆空户倾巢，逐烟花起落填街塞巷，一副车马若狂比肩继踵的嬉闹盛况，看着看着，不免起了隔世之感。
卖花女已被唤至近前，她淡妆簪戴，浑身都是山野异香，面容青春之余，难掩奔放。
“老爷们，买一枝花去罢。”
吴侬语柔软得恰到好处，寒冷夜色中很能引人惜芳之心。
“好的好的。”于是我慌忙上下寻找。
那那“呲溜”轻笑，递去金银。
大哥指着我道：“他都要了。”
卖花女欢天喜地，斜目向我，笑得良辰美景。
我便只好将花连同马头竹篮统统捧在手里，衬着颗大头，更显枝干横斜，疏落欹逸。
那那凑过来细数，“冠城、千叶、照水、燕支、同心、绿萼、直脚、鸳鸯、百叠缃，哎呀呀，倒都是好货。”
大哥笑道，“雪映夜月，梅花正开，愿有佳人，折送一枝，放云啊，”他看我，“心中可有赠花佳人在？”
我腼腆眨眼，可惜斯斯喜欢的却是桃花。
卫青痕不待我答，伸手来捻去枝龙曲梅，九转回肠地悬在七寸外观看，似不经意又说了句：“你呢？那那……”
我闻听得此言，轰然笑开，立刻其乐无比挤兑着眉目转脸，却见来那那如临大敌，面相羸惶。
正惊疑间，外头传报：“老爷，到了。”
帘幕被掀开，琼华燕饮四个灿烂大字如插花美女、舞笑镜台，十方各处满满都是轻裘高冠的杜陵儿郎轻薄子，熟悉的表情，熟悉的路径，不熟悉的漫步升平。
“玉哥儿！快！将铁卷拿了出来，给他们瞧……瞧瞧！”
我一惊，踉跄顾盼，何处有谁在咣当当拍胸脯状叫嚷，又口声声、欢喜声声唤着谁的名姓……
琼华燕饮莫名讶意，“咦？怎么，竟连公子也来了？”
大哥将手搭在我肩侧，“燕娘，难道不欢迎我弟弟？”
“哎哟喂！”红衣露肩风华绝代的美女立刻笑着迎过来，“奴家哪里敢哟！”
身后随着的白衣堂倌赏心悦目，他正意犹未尽挑眉，能干模样一刹那刺来，直叫人想起一句俗语：人面不在，今非昔比。
…… ……
走在歌叠舞沓的销金楼内部，鼻腔里面充斥的，无不是男人们的心肝脾肾以及女人们嘴唇的气息，有点堕落，也不算太堕落，方寸迎拒之间，房事在腰眼上下兴亡，或郎或妾，起承转合，也不失各取所需各为因果。
自古岂非都是如此，且尽樽前酒一杯，哪怕欢情短暂，夜夜相思留恋于江湖，何如今夕互濡以沫，点染春炉上未尽的檀香，留口吻边褪不去的管红，今朝有情今朝纵罢。
间或也有丝竹弹唱其间，江南少年吴楚狂客们，对酒对月，说些高飞人物。
为家破军将所向披靡……
为家破军将所向披靡……
八公主倾心抬爱……
楚留香……
重现江湖……
宝藏们……
这般那般。
如何如何。
羡慕啊……
羡慕。
直听得人一阵阵恍惚，转目便被领入间雅致内室坐定，烛光摇荡，光景霎时一变，浓郁的肉体声色渐渐远离，小窗外对着林疏竹，竹梢头上垂铃成凤尾状，铃内似含铜舌，召得风动而舌发，做啾啾音，以示迎客。
琼华燕饮道：“燕二，还不快去吩咐饮食，老爷公子驾临，自然要最好的排场。”
白衣燕二答应一声。
卫青痕补充：“茶要‘江山浓绿’，酒要‘薄广微澜’，其余随意。”
琼华燕饮骇笑，“老爷一来便打定主意要挖了奴家的命根去……”口里虽如此说，却还是点点头。
燕二恭敬退出。
大哥撑了面颊，转而来握住我的手，漫不经心道：“放云可会饮酒？”
“啊……酒……酒啊……”
我暗自琢磨，琢磨来琢磨去，一时不察，就想上了岔路。
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是，在师父平生仅存的嗜好里，不也有着这么一物么？
当初就算粗衣篷户岁月清寒至极时，他也总想方设法去弄来了酒饮，饮辄醉，醉则大哭大闹满屋乱飞，一口粗肥————
“嗝老子泽马尼盖博，强似泰山无人比，貌若潘安万人迷，天上人间，四海飘零，人见人爱处处留情的王中之王霸中之霸，古今天下除了嗝嗝……吕布赵子龙勉强还有楚留香，谁能得比，豆腐张！马二！瘸子烂货，靠你们里底董卓辈，欺人太甚，哪日里老子一怒雄起，贱人巴子捣你那贼娘剁了你那高丽棒子，剪了你臭浑旮旯的鸟卵毛给天下人看看！吾啊丫丫底呸！挫你们老干妈阿裹皮的烂货，俺全都拌豆腐奶奶底熊嚼，咯察咯察咯察咯察察……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阿……嗝……”
那时我得立刻使出浑身力气爬到高处，对准师父的脑袋扑过去压牢他，“师父！师父！稍安毋躁，大奶子王二妈在看，您可千万别再骂脏话……”
他倏忽清醒，片刻后“呕呕呕呕呕呕呕”得便吐我一身，通常连累得两人都没有干衣服穿……
所以，因此，毫无疑问，皇天后土，明香宝烛————
酒是个坏东西！！！！
“呸”了一声，我愤愤然回神，却见四众人等都围住我看，那那啧然称奇，“公子，与何有仇，竟致咬牙切齿？”
谈话一起，冲散往昔，师父的面目倏忽而逝，只留下点滴回忆，跌落在脚旁，引我低首。
锦绣菜色凉热次第环绕而上，琼华燕饮殷勤布置。
“这道‘雪霞羹’是采当季新鲜芙蓉花去心蒂，沦汤后混同豆腐煮定而成，端个润肠润肺。”
大哥便舀了半碗递来，“放云，你先尝尝。”
我眼睁睁见他自己也吃下去一大口，唇吻四处的油彩却没有半丝混乱，不禁万分佩服。
“听说北面诸如炎上拜火各族都已被灭尽，干净结果这么些凶悍的蛮族，为家军真正厉害呢！”琼华燕饮接过燕二盛来的气息剽然的浓酱，细细都涂在薄饼中央，配上青葱红油蘸匀了的鸭胸精华后，伸着白玉臂膊，切切传到我嘴边，“公子……”
我当然啊唔去咬，一瞬间只觉美味无比。
那那看得叹为观止，“公子，好……好舌头！那么大一勺朝天椒……”
“哇呀呀！”我嗷一嗓子，猛然窜出老高，一管喉咙痛得无以复加。
“燕娘！”卫青痕不悦。
琼华燕饮连忙告罪，“公子，都是奴家的错，奴家还以为，吃不得辣味非好汉。”
“不……不……要紧……吃得！吃得的！”一口喝干碗内清汤，转去大哥见不到的方向才敢呲牙吐气。
辣！辣！辣辣辣辣！简直辣死吾也。
“我看看。”大哥一把揪牢我的下巴抬到近前，“放云，舌头伸出来。啧啧啧，都有些肿了……”他叹气，“燕娘，你对我的决定，究竟有什么不满？”
“奴家不敢……”
“哼。”卫青痕哼了一声，轻扣着圆桌，“那么，将你这楼子里最会侍侯人手脚最伶俐模样最周正的孤老们，拣些破瓜的疏栊的夹杂唤上来，你去忙你的罢，不用陪在这了。”
琼华燕饮无言起身，深深一伏后，退了开去。
我有些着急，“真底不要紧。”
大哥回头，忽而笑道：“放云，以前可曾与姑娘行过房事？”
那那一听，噗的喷出满嘴雌蟹黄来。
我发愣，大眼瞪小眼与夜叉面相对看了半晌。
“没……”
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期期艾艾老实回答了，自己又穷又笨又没有志气，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哪里会有姑娘肯来做老婆。
“那么？可懂如何行房？”卫青痕又问。
话音未落，那那处又喷来老多货色，这回粘粘和和的，仿佛雄蟹浓膏。
我低下头，满面孔赤红，“懂……懂的。”
想自己在竹竿巷马行街什么事没有历过，纵然只能眼巴巴看老也吃不上馒头，总算还晓得那陷子里包得是肉。
卫青痕当场松口气笑，“真正了不起，”他道，“大哥原以为得手把手教导你……”
正莫名其妙说到这里。门外异响。
我抬头去看，霎那愣住，只见十多名姑娘，都着了花绿衣裳，腰肢柔软，袅袅而入。美女姐姐们一个个绡帕藏春，罗裙点露，翠袖中笋芽纤指依稀可见，玉珰瑜珥下，素靥香粉，黛眉生喜，各色芳华，无风而扬，无月而绵长。
风是上穷碧霄的香风。
月是栊竹绕铃的淡月。
我，正坐在风月最盛之处。
燕二捧了罐异气充盈的赤红色小缸，赶到桌前寻干净瓷杯斟上两回，“老爷，‘薄广微澜’。”
卫青痕点头，挥了挥手。
燕二退下去。
可是姑娘们却还在原地，国色天香得令人眩晕不已。
“放云，”大哥道：“虽然男人们都欢喜那些疏栊处子，图干净而已，不过疏栊孤老到底经验不足，你是初次，还是挑个已破瓜的吧。”
我疑惑，四处只有美女，没见瓜啊……
卫青痕轻轻笑，“放云，告诉大哥，在这些姑娘里头，今夜，你最喜欢哪一个？”
24
卫青痕轻轻笑，“放云，告诉大哥，在这些姑娘里头，今夜，你最喜欢哪个？”
他伸一手，自后环住我的腰，贴近耳际的热气立刻蒸腾，钻入到领口以下的深处，顺着疤痕四处游走。
小窗外，月光澄明，夜正颠峰，然而，心却迷惘，意也难定，百感茫茫，一时交集。
来那那急忙起身向前，姿势带上些微义无反顾的护卫，与根深蒂固的怯畏：“老……老爷！”
卫青痕冷冷哼了声，“楚留香的子嗣，我的弟弟，如何能够不熟悉女色！！！”
于是那那只得垂目后退。
夜叉面孔复又转回来，还是那沉清且温柔的声线，“来，放云，喝下这酒，再好好选。不用着急。”
我侧耳听一阵，抬头看一阵，低头想一阵，眼眨一阵，心跳一阵，意乱一阵。
莫名其妙一阵连着一阵。
“薄广微澜”轮廓浅淡的香气正于鼻前酝酿，映照满室烛影摇红，以及平静得如同诗篇的眼光。
我无可奈何无从拒绝，就着大哥的手溪流喝下半杯，打个咯，还来不及回味，两眉间的距离便乍减，汹涌酒意微澜初定之余，稍稍后退，便直冲心尖。
大哥万分满意，“选吧，放云，”他拍着我脊背的手掌向内缓移，路过疤痕密布的腰眼时，弧度充满了鼓励的隐喻。
他笑着续道：“男人们都该好好学习如何开垦女子，不过，放云啊，你也要记住一点……”那手原已到腿根，忽而施力，轻薄一握，又轻薄而去。
“莫以儿女情如海，灭却英雄气似虹。事涉风雅，虽未及斧钺，往往非杀身，而只在杀心。所以，无论怎样快乐，胯下也要懂得收放自如……放云，你在听么？放云……放云？”
…… ……
“彼声雷”卫青痕的嗓音哗啦散了一地。
我恍惚坐在原处，眼前一整溜难以描画的美女们密密麻麻，她们各自以各自随心所欲的姿态，展示随心所欲的部位。
然而，下刻里，层层叠叠的红袖豁然开朗，众仙女统统升起到至高处立定，随之又模糊，慢慢结成为两个乳白色的、巨大的、柔软的、汹涌的、极端对称的女性胸房。
记忆轮转，我苦思冥想，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什么人，提到过这么一对胸房。
“一天，风流皇帝遇到了名妖女哼哼儿，那哼哼儿可不得了啊，胸部上的奶子有这——么大……”
“哼……哼哼儿……”
灵光乍现，我呆囊囊叫，定勾勾注视着传说中的大奶子姑娘，简直叹为观止。
哼哼儿闻声走了过来，“奴家于喧哗之下，或勉为笑语，闲宵自处时，却无不泪零。公子啊，总算，是等到了你……”
我大喜过望，瞬时在那羞涩笑容里，闻到了花香，看到了一处存放绵长心意的地方。
于是一念之差，凭借满腔薄酒的激励，大力抢去，穿过情爱如花猜疑如麻，紧紧抱住了她。
哼哼儿扭捏，凑唇含去我的舌尖，三寸开外，扑面满是浓郁的油彩气息。
近处什么人天崩地裂大叫，恶意鼓胀。
我受惊警觉，哗浪跳开，手作大鹏翅，脚为勾弧，熟练摆出飞翔的姿势。
口里道：
“呀呀呔！！！！”
定睛细瞧，却见来人熟悉五官，不是豆腐张，还会是谁！
一时间，新仇旧恨汩汩上涨，难止难抑下，怒吼三声雄起，“豆腐张！休走，巴里底看你爷爷的格屁腿！！！！”
心沉气升，鼓足轻功，便抬腿猛攻。
那豆腐张慌忙招架，“壮士！饶命！公子！饶命啊！”哪里还有还手之力。
我愈发得意，在哼哼儿爱慕的眼光中更加势不可挡，左开右弓，前呼后拥。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阿……嗝……”
狂笑起落，豆腐张倒飞出去五丈，苟延残喘的青蛙脸，犹如一部鼓吹。
我回头。
哼哼儿高耸的胸部荡而不垂，引人驰骋思飞。
而人对某些事物的极度喜爱，岂非总与其身子骨里的嗜好分不开。
我捧住她的面孔，欢快地、开心地、愉悦地张口。
却在忽然间，总是模糊的姑娘面部油然清晰。
上扬的眼角，优美的颧骨，风而不流的嘴角弧度，一切都这般洁净，这般华丽，却只有那眉，被中途生生拧去到左倾，狠力吊起。
“啊呀小文！”
正当我大吃惊之际，肚中酸甜麻辣鲁鲁作响，文咕咕已风声水起，挟着巨力，一巴掌轰了下来！
“放肆！！！！！”
剧痛粉墨登场，一举将我击成碎片，昏迷前夕，我抽空想，“不是放三，也不是放四，是放云……”
…… ……
…… ……
…… ……
“咝咝！哎哟喂！”
我惊叫而起，雪雪呼疼，捂牢右边脸颊。
马上便有清凉白巾附上，梁斯斯半是埋怨，半是怜惜，“唉，公子啊……”
我勉强眨目，呻吟不止。
见四周挂着流苏帐顶，梁斯斯坐在床前，倾身替我掖掖被脚。
五步开外，来那那顶了同张面孔，似笑非笑。
“咦……哼哼儿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疑心尤在梦中，思索片刻，大痛后，忽而大乐，“莫不是小文回来了！”
斯斯不解，“啊”一声。
那那挑眉，颤抖片刻，俯仰顿错，狂放大笑。
周遭隐隐回音，哈哈哈哈哈哈哈之后，还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梁斯斯大怒，“贱人！不许你笑话公子！！！！”
那那喘息折腰，护住肚腹，“姐……姐夫……实在对不住……”他的五官飞翔了许久，才总算落地，“因为从没有想到……”那那艰难顺气，“有人发酒疯了能闹成那样……”
酒疯？
酒……
…… ……
“哎呀！”
记忆完全回转，大哥带了我去琼华燕饮楼，他让我选瓜，又让我喝酒，既浅且淡的“薄广微澜”见血封喉，之后……
之后怎样？
之后……
一阵晴天霹雳打下，轰得我无地自容，着实再顾不得脸面疼痛，一下腾跃而起，想到了春梦，想到了大奶子哼哼儿，几乎没有当场哭出来，“那那……我……我……我干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轻薄了哪个姑姑姑姑姑姑……姑娘？”
斯斯闻言，霎时瞪出杏眼。
那那闷头咳了半晌，仿佛劫后余生，“不……呃……并不是姑娘……”
他走到近前，捏住我的下巴，“啧啧啧，到底不是文先生，老爷下手，可从来都不留情面。”
“哎哟！哎哟！”我迭声叫嚷。
斯斯冲了来，一把推开那那，护住我肿胀的伤口。
来那那倒退几步站定，悠哉抖了抖袍袖，足尖哗浪勾过藤椅，旋身坐下，“姐夫，你真令人刮目相看。”
我忡怔。
梁斯斯跺足：“究竟怎么回事，好好的出去，为何横着回来，贱人！你说呀！”
那那慢条斯理吸吸鼻尖，只顾兴致盎然看我，“姐夫喝下薄广微澜后，脸色一点都没有变，我原还在佩服时，老爷便问姐夫‘放云，要哪个姑娘。’，姐夫稳当当坐在那里左看右看，考虑半晌，才很冷静很有决心地道‘就要哼哼儿。’”
“啊……”我倒抽冷气，虚汗从天而降。
那那续道：“老爷问，‘你们哪个叫哼哼儿，过来伺候。’姑娘们谁也没有回答，姐夫你却突然站起来道‘果然好大！’接着扑过去抱住老爷，不只摸老爷的脖颈，还去舔老爷的嘴……”
“啊……”这回是斯斯倒抽冷气了。
“可能是太惊讶了，老爷当时并没有立即反抗，于是我冲过去，想帮着拉开姐夫，千劝万劝，‘公子，请冷静，公子，别这样！’，不过姐夫好把子力气，展臂起脚，一下将我踢开不说，还跳到桌子上指牢了我大吼，说什么‘嗝老子泽马尼盖博，强似泰山无人比，貌若潘安万人迷，天上人间，四海飘零，人见人爱处处留情的王中之王霸中之霸，古今天下除了嗝嗝……吕布赵子龙勉强还有楚留香，谁能得比，豆腐张！马二！瘸子烂货，靠你们里底董卓辈，欺人太甚，哪日里老子一怒雄起，贱人巴子捣你那贼娘剁了你那高丽棒子，剪了你臭浑旮旯的鸟卵毛给天下人看看！吾啊丫丫底呸！挫你们老干妈阿裹皮的烂货，俺全都拌豆腐奶奶底熊嚼，咯察咯察咯察咯察察……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阿……嗝……’”
来那那舌灿莲花过耳不忘，顷刻间，直将荒唐事情荒唐言语点滴重现。
到这个时候，对于我，别说是抽冷气，就连呼吸，似乎也失去了。
来那那却还在不停地说，然后之后，竟……
来那那却还在不停地说，然后之后，竟……
还有然后。
“姐夫踢倒了我，然后，重新扑去老爷那里，直拉住老爷狞笑，老爷说声‘放肆’，拂袖欲去，姐夫却死缠烂打，不仅又要去舔老爷，舔还不肯好好地舔，舔到半路上生生给吐了出来，老爷终于忍无可忍，这才打了姐夫……”
“…… ……”
“…… ……”
斯斯看看我。
我看看斯斯。
“该打！该打……”我捂住双目，想到自己的淫荡言行，羞愧深深陷入到周身的各个角落。
“若不是老爷忽而头痛……”来那那收起玩笑面色，顿时沉吟，“姐夫恐怕已……”
梁斯斯低头不语。
我惶恐，“我这就去给大哥磕头赔罪，不不不不不不，是老爷……”挣扎着五体投地。
那那与斯斯对视。
“姐夫，这些天务必小心，”那那道：“老爷这回真的是非常生气，所以，文先生未归来前，你可不能再让老爷见到你。”
“况且……”斯斯走去窗边，天下细密落下来的薄雨，恰好缀上那那的话尾。
“那位大人物也已快经到了，”她回头，切切看我，“公子，您千万要保重自己……”
…… ……
25
夺宝
1．卫夫人
记忆里面的许多人中，
也只有他，
能飞得像一朵花。
冬天过去了一半，高枕暖裘上的旧梦边缘，长满了晚季的秋草。
文咕咕仍然公干中，没有音讯。
梅花开得很好。
斯斯与那那不知在为着何事奔忙，往往数日见不得面，雷老爷那边许也是真的恼我，以致琼华燕饮胡闹之夜后并未曾召见，我左右无事，甩开腮帮子吃啊喝啊之余，便反复翻看那那先前丢来的手卷。
手卷上画的是赤膊思飞的许多男子，他们各自扎堆，做各种轻功的准备姿势，有丰满垂直的脊背，以及意欲追逐的眼神和薄如命门的呼吸。
这是雷老爷吩咐下的功课，说要早晚预习，勤加修炼，有朝一日才能飞翔，我时刻不敢忘记。
当然，偶尔也会背背《诗经》，免得小文回来还只会一句“关关”的话，实在不能交代。
于是那日晨起，很老实地坐在窗边回忆功课，因为昨夜睡得极好，而且还梦见了小鸟，明显都是身体健康的一种预兆，便愈发心情悠闲、满腹假设起来。
窗外冷清清的太阳，何处传来梅花的香气。
我返身，披上了件夹袄，下得小楼，顺着香气向东去。
一路根本没遇上任何家丁，整座卫府干净得令人心生疑窦。
我慢慢行着，左右探看，虽已在这大宅里住得累月，到底仍是个陌生的所在。
又走得片刻，前方一个小小的拱门，圆月雕花，上下还留有很长很缠绵的爬山虎去年留下的痕迹。
门里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梅花香得缥缈，却而又如火如荼。
我抽身探了探，并非好奇，只是本能。
“夫人……”有人清浅叹息，接着一顿，声线蓦然尖厉：
“谁？！！！！好大的胆子。”
当场一阵风掠过，夹袄的第三颗扣子无端断落了下来。
我眨眨眼，面前一片自成方圆的梅林，不知品种，不成规则，只是此一处彼一处盛放，无心还似有心。
石凳上垫了暖炕，清瘦的背影，间错的白发，以及跪伴在身边国色天香的美女。
董十八挑起眉目，美貌又是一阵升华，她看清楚是我，便收敛袍袖，哼了声。
我惶恐，知道是自己无礼，讷讷后退，“十八姑娘……对……对不住。”
美人抚了抚长发，对我的无知表示出可怜的神情，并且以颇严肃的口吻说道：“公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坐在暖炕上的老妇动了动，一朵梅花落了下来。
“是谁？”她侧首。
十八娘倾身耳语几句。
“是放云么，来来来，快到娘这边来。”
老妇很有些惊喜模样，终于完全转过了身，我看得仔细————那是楚放云的母亲，旧姓司徒，现在，是卫夫人。
这是我第一次在没有雷老爷陪伴的情况下与这位母亲相对，当下不知所措，董十八盯着我，没有再说话。
我咬牙，硬着头皮含糊叫了声，不得不向前走了两步。
卫夫人两眼白茫茫一片，像是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笑的时候，仍留七分昔日绝代。
“放云？”她又招了招手。
董十八垂首后退，让出一人位置。
我搔了搔唇角，才刚坐下，便被一把握住了手，不由得吃惊。
卫夫人以母亲所特有的含辛茹苦的温情抚摸着那只手，遇到疤痕顶端时，才怜惜叹一口气，“那些人究竟是怎么伺候的，也不晓得天寒，要给你多加件衣服。”
我低头，用一种全新的角度审视自己的手，指尖移动的路径，在冬天日头照下，仿佛清朗夜中淡淡的月光的痕迹。
然而，情窦之外铺天盖地的，是从来未曾体验过的舐犊之感。
也许，这便是母亲了。
我想着，突然觉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难受劲，不由自主便将脸移开了。
卫夫人正在微笑，无奈而又纵容的，“放云啊，”她轻轻扣住一道疤痕，忽而停住不动，“你还是这般任性。”
说着，摸索而上，抚触我的头发。
“卫家人待我们的好，千万要放在心上，”老夫人谆谆道：“你大哥同文先生的事正不可开交，你二哥身子又弱，这个时候，你怎么可以还让他们如此烦恼。”她太息难止。
我一惊，感到疑惑而糊涂。
大哥是卫青痕，文先生是小文，二哥素未谋面，再加上楚放云，团团的都是人际关系，那么那么，究竟谁是谁的谁……
正此时，董十八恰咳嗽一声，“夫人，起风了。”她说。
接着，便真就起了阵风，呼啸而过后，卷走一地落花。
旧的泥，新的惆怅，一阵阵香气飘荡开去。
卫夫人恍惚听着，探头嗅了嗅，仿佛刹那间换了副面孔，原先母亲的神情逐渐褪去，转而成就副相思入骨的女人警觉的脸来。
“梅花开了，是不是他来了？”卫夫人司徒旦倏得站起来，胡乱向前摸索，“楚郎……楚郎。”
董十八连忙迎过来，欲搀扶相拦，“夫人……”哪知扑了个空。
老妇一把箍住我的臂膊，就像是捞到某根浮木一般，力道不大，却哭泣的，颤抖的，怎样也舍不开。
“昨夜微风吹放云，又是相思不见君……”她顺势紧紧抱住我，曼声吟唱同时，眼色清醒到极端不清醒的地步，“楚郎，楚郎，你终于还是来了！！！！！！”
我便一下子生生从“放云”变作为“楚郎”。
“本来说好梅花开了便能再相见，我一直等一直等……”
老妇委屈抽泣着，哭的方式极端少女，好像平空越过了许多时间，三分怨，七分嗔，活脱脱还是从前初遇时的那个纯洁的、年方二八的白衣姑娘。
“你瘦了许多，楚郎。”她喃喃道，努力将记忆中的温度同如今维系在一起，“她们都说你又遇上姓雷、姓李、姓风、姓苏的贱人，已忘了我，我不信，楚郎，我怎么也不信的……”
她的手逐渐力大无比，我感到疼痛，又不忍挣扎。
董十八倾身而来，弹指捏住卫夫人颈下三寸，轻轻揉了揉。
老妇逐渐平静下来，拥抱变得尤为温暖。她靠在我的肩上，偶尔抬起脸要求亲吻，那唇角弧度带有隔年梅花妩媚的叹息。
“楚郎……”她轻轻道，“我拼着性命为你生下个儿子，你知不知道？”
我低下头，感到一阵浅淡的黄昏之感。
董十八的指尖向下微错，忽而握住我的手腕，然后提起，放在卫夫人单薄的脊背旁。
她看了看我，眉梢的烟霞气扩散了过来，温情、平淡而又和善，倏忽却让我明白了许多事情，我开始调息，尽量以有担当的成年方式抚摸老妇。
那瞬间，没有旁的念头，只是希望自己的肩膀足够宽阔，就像楚留香的那样。
“楚郎，放云真是个好孩子，虽然他有些怕高，无法像你那样飞翔，却还是我的宝。”
“嗯。”我道。
“楚郎，卫家人待我们母子极好，青痕和小飞都崇拜你得紧，一直央我，想见你一面。”
“嗯。”我道。
“楚郎，我胭脂的颜色好不好看……”
说到这里，老妇有些得意，有些羞涩，又有些好大喜功，于是抬手罩住自己的脸，却正撞上眼角皱纹密集所在，她油然愣住，似乎非常疑惑，呼吸渐而急促。
“楚郎，楚郎，为何我看不见你，我的脸……”她哀哀喘息，一把推开我，伏在暖炕上失声痛哭起来。
梅花深处，有很多很多施展轻功疾驰而过的伤心事。
我感到无措，董十八摇摇头。
许久后，卫夫人才转过脸来，泪痕后的笑容逐渐模糊瘦削，带着一种爱情太短叹息太长的失落，然后笔直地穿过目光而坠落了。
那种对过去的回忆，现在已隐藏在淳朴的绝望之中，变成为一种天真的梦想。
霎时看上去，她足有八十岁。
老妇人就那样呆坐在原处，一种病态的、希望受了损伤而又束手无策的绝望之感完全压垮了她。
“若是相思致人死，我已死而返，何止千次。”
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中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忧。司徒旦毫不掩饰地叙述了自从分别以来已在她心中腐烂了的痛苦，那破碎眼神忧郁地简直让我心碎，此刻才真正感同身受，原来人想人，真的会想死人的。
“我……”我道，绞尽了脑汁想安慰几句。
董十八却趁此轻轻嘘了一声，她扬眉警觉，蓦然一甩袍袖，身上各处飞出几个速度惊人的艳丽斑点。
远近处隙隙嗦嗦回响，有人凌空展翅踏枝而起，躲过美女攻击后，冷冷一笑，“哦？这便是楚留香的儿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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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近处隙隙嗦嗦回响，有人凌空展翅踏枝而起，躲过美女攻击后，带头冷冷一笑，“哦？这便是楚留香的儿子么？”
我吃了一惊，抬头就见到矮树上一溜深色肌肤男子，不知在脸上涂了什么，老远便能闻到股夹在薄饼里的辣油炝鼻的气味，许是中午伙食相当四川。
我吃了一惊，抬头就见到矮树上一溜深色肌肤男子，不知在脸上涂了什么，老远便能闻到股夹在薄饼里的辣油炝鼻的气味，许是中午伙食相当四川。
董十八皱眉，风光无限的脸孔极度不悦：“斯斯与那那都做什么去了，门户如此不严，竟让这些许虫子混将进来。”
当下挥袖拔刀。
反光下，我看得清楚，就是当初给我画皮时的那把刀，一样的弧度，一样锋利地如火如荼。
辣油男子们齐向上腾跃，角度刁钻，霎时排成几块分散的锐角，依强弱分工，其中四个乒乒乓乓直扑董十八，剩下一个土黄上衣的，从怀里抽出了什么，冲我飞来。
电光石火间，我一看便怒，好啊！！！！！四个男人去打一个美女，简直不象话，一口唾沫吐在肉掌心里。
“呀呀呔！！！！！！”脚步开左，就要赶上去救援，才走出去半寸，只听耳边风声水起，长刀堪堪削在发后，力度是致死的剽悍。
执刀大汉显然恼怒，可能原先总觉得我应会后退，如今却扑个空，脸色愈发麻辣起来，哗得吼了两嗓子。
伏在一旁的卫夫人全身耸动，慢慢立起。
大汉警觉回首，脸像一摊大饼，上头还有许许多多散碎芝麻，握刀的手如同正要做场乱梦。
好啊！！！！瞧那劲头，他竟还想着欺侮老弱！！！！！！
我更加义愤填膺，巴里底要打同就同男人我打，光盯着些妇孺，算甚本事，于是也跟着吼，尽量用热烈的小嗓，且作嘴作脸摆开伏虎拳第一势起手，兜面两撇，握颈三拳，白袍纷纷，汗水汩汩，下面着软细飞云履，上头戴光明一字巾，虽然都沾了些污泥，不过自觉还是极有气势的。
“公子！！！快退！！！！”
董十八很有些焦急，身形一飞一飞，眼中一亮一亮，却被麻辣男子们团团围住，转三折八。
什么？叫我退？！！！！
我大豪迈大义气，骨头硬得简直不可思议，老少美女们都能下场打架了，我又岂能退，巴里底咱们进！！！！！！！
一甩手，凭着查氏轻功式微的基本底子以及卫青痕点滴飞天本领，到底跳高了好几寸，抓穴劈面，徒手夺钢刀……
…… ……
徒手夺钢刀……当然没这本事。
微光一闪，还是那把刀，还是那个涂了辣酱的大饼脸汉子，他似乎在笑，屠夫杀小猪时，几乎都是这么在笑。
接着是刀锋，斩向我的大头。
角度很准，见血封喉。
我开始以为自己长着颗铜头，刀枪不入，先还不觉着害怕，后来只觉着痛，脚踝处裂开了也似，下意识低头，长刀堪堪滑过几寸之上，滤去些细发。
“哎哟！！！！”我捂住脚痛叫，真缺德！！！谁用这么大颗红石头砸我，都肿了个包！！！
那厢董十八上下抵挡之余，又甩过三颗碎石，拦在我周身，些微阻了一阻刀势。
“夫人，公子危险，”她大声叫道：“南，左近七分五。”
“老夫人！！！！危险别摔着！”我也吓得大声叫，眼睁睁见卫夫人飞身向我扑来，刀就在很近的地方，没多想，便迎过去救。
董十八气急败坏：“公子，你别动啊，夫人，前三步。”
不动？人不动，可刀在动啊！！！！！
我强自镇定，好吧好吧，美女的话总是要听的，不动就不动，马上干脆地急停急止，生生呆立在原处，麻辣大汉愣了愣，见我突然静若处子，眼里很有些戒备，刀势微偏，以防我动若脱兔。
转眼间，风很远，梅花也很近很近。
卫夫人兜袖箍住我的腰，忽然腾空飞起。
老妇眼中有坚定的护卫本能，以及慈母舍身救儿的决心。
她领着我在梅花上方飞翔，几乎将己身也变做为花。
我却目眦尽裂，“前面有树！！！有树！！！！！”
那是棵比其他树都要高的树，枝桠横叉而出，满京华的冠盖如今虽已落秃，却仍然极有气势。
卫夫人眼盲多时，当然看不见。
我便只好兜头撞在枝桠上，一路磕磕碰碰，脸上尽被抽得疼痛难忍。
“哎哟！哎哟！！！啪！咕唧，疼！”
连绵的惨叫声直惹得老妇气息混乱，她的面容惶急，却因运气不得开口询问，脚下顿挫，轻功稍减。
后面的刀和大汉紧随而上，毫无一丝一毫廉耻的杀气逼迫了过来。
我大惊，当下不顾疼痛，勉强展臂遮住老妇，拦手去捉刀锋。
大汉浓浓的脸又淡淡地笑了，屠夫杀小猪，从来都是势在必得而已。
我一哆嗦，衣服是脏污的，布满疤痕的皮肤青紫交错，头痛脚痛浑身痛，整个人飞得跌跌撞撞，以致于有人从旁插上相护时，仍觉得恍惚。
闪念间，只看到挺拔的背影，披散的长发，发上一根红绳自耳后贯穿而下，固定住宽厚的面具。
我收力不及，一掌劈在那背的正中，凭空又添许多疼痛。
面具却纹丝不动，从后面漏出些微艳丽的颜料色彩。
他向着麻辣汉子与他的刀，挥袖，冉冉乘风一望迷。
追逐者没有犹豫，立刻便退。
“彼声雷！！！！！”他恨恨喘息，很不确定的模样。
卫青痕负手，向后张了张，让我看清楚他脸上满布蝴蝶的面具后，又转回过了头去。
“老爷大哥！！！！他们打十八姑娘，又要打老夫人！！！！！”
我一见靠山到，立刻告状。
卫夫人带我落地，接着切切咳嗽。
我抬手擦汗，又急忙去拍她的背，却拍得一手血湿，疑惑半晌，摸了摸脸，当下大惊，分明都是我的血！！！！！怪不得那么疼，我想，咻一声，骨气顿时漏了大半，豪迈不翼而飞。
卫青痕又回头，视线盯住我的脸，似乎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跌成这样，力气倒还不小，”他慢慢道，声线偏高，听不出喜怒，掉手抚触背部。
正是方才我劈上去的地方，当然不是故意的，我忙着舍身救母啊。
那头，麻辣大汉呼啸了一声，“彼声雷，别以为怕了你！”他持刀吼，有些颤抖，屠夫油然变做小猪。
卫青痕不做声，忽而振袖，他的动作宛如一种象征————傲然，耸耸肩，接着脚下发出凄异般的长叹，潜藏着逐渐黯淡的黄昏，然后冲天而起。
那才叫轻功。
麻辣大汉惊骇，接着以男人最为转折的音量尖叫，因传说被杀戮的预感而害怕得无以复加。
卫青痕却没有理会他。
飞翔的男人径自越过梅花，转而向下。
董十八正被困在刀锋圈内，美女阻挡得坎坷，自卫得惊心动魄。
卫青痕一落下，围攻的刀便碎了大半。
我拍手叫好，耳边却得发麻，一转眼，麻辣大汉的饼状脸怒且不甘。
“只杀了你便成！！！！！”他一头道，一头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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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替身
什么叫做替身————
替身就是那入了鹤群矮鸡
虽然尽力还能够装出很虚心的样子
其实
心比谁都虚
替身就是那入了鹤群矮鸡
虽然尽力还能够装出很虚心的样子
其实
心比谁都虚
刀很锋利，刃尖表面如同寂静年代多情少女鼻间一脉伶仃的呼吸。
我伶仃呼吸着，看清楚刀后大汉闪烁的脸。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特征，中庸得简直可以说是一马平川，仿佛只有身体上的肌肉，以及肌肉四周柔韧剽悍的杀气优先得到发育，所以显得尤其肥硕而健壮。
接着，他落刀，意气扬扬，脸上麻辣状的疙瘩红花灌了浓浆也似，一颗颗亮澄澄底。
而我，则只能眼睁睁看他落刀，专注得像观赏某些因满怀情欲而勃起的阴茎们。
当然，并非不想躲开，只不过忽然间觉得脚好疼————
是那种生死关头性命攸关下仍然明香宝烛皇天后土的疼法。
我嘴上唉唉惨叫，听到骨气嘎吱断掉的声音，心里也唉唉惨叫。
很远的地方有风。
呼一声，刀到眉间开外一寸。
大汉百忙中抽空，还带上深知内情的神色肉光四溅笑了半下，却来不及笑完另半下，便再笑不出来了。
我在刀下翻了翻眼珠，正见到他胯下一只上挑得恰到好处的绣花鞋。
鞋上依稀有凤凰，做奋发图强拍翅状。
哎呀呀！！！！！
我从男性的角度，感同身受大声嚷嚷，乘机拔脚向后退。
只见卫夫人年迈褶皱的眉宇旁是白白的无辜的盲眼，她气喘吁吁高抬着一条腿，巾帼老英雄寡居已久，其实并未曾意识到自己究竟踢中敌人的什么部位，兀自焦急探问：
“放云……你有没有事。”
“没有事没有事！”我是劫后余生，马上便答，风风火火赶去那边，路过捧棒痛呼泪汗模糊的土黄大汉，胆战心惊之余，同情心光滑得一丝不剩。
活该！！！谁让你小子欺负老弱妇孺。
“我操！！！！！”大汉还在那里叫，誓不两立狰狞起来，一错身，放开自己真正可以用来操别人的重要器官，强又举刀。
“别怕，我护你！！！！”我展臂为盾，义不容辞大忠大孝包住攻击范围内的老妇，脚步虽然踉跄，不过向左向右向右向左还是挺利索的。
“危险，放云，快走开！”老妇却焦急地无以复加，一手不断掌掴我的脸，想迫我退出战圈，一手探我腋下，简直是提着我躲那惊心动魄的刀光。
当时四周的声响异常凌乱，有肉与肉的击打声，有勉力支持的喘息声，有美女在不远处一弯月亮般的惊呼声，也有刀尖挑在衣上间或浅刺入背部皮肤下的裂帛声。
其中，要数我哇哇叫疼的声调最为嘹亮，以致传出去老远，还有回音。
回音由远及近，伴着轻功纵驰，刹那张开两道对称的人影，男左女右。
奔在稍前的来那那直到越过大汉后才堪堪顿住身形，回身飞起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
刀先落地，人还在半空中飘。
大汉惨叫着下坠，鼻梁骨正迎上梁斯斯白如一道反光的掌侧。
美女雷厉风行就是一掌，角度很刁钻，脸色也很料峭。
于是大汉又惨叫着往回飞，来那那兜头抽袖，用致力杀人的力道。
麻辣大汉就这样被这对姐弟在急速飞翔中抽来抽去，两张同样的脸，有生之年，竟也会如此默契。
我看得叹为观止，一时倒忘记了疼。
那厢里，卫青痕也将一干大汉们踩在脚底，完胜后回头看着微喘的十八娘，自有种情投意合的性感。
大乱中，那那悍然冷笑，“胆子不小，敢欺到姐夫头上来！！！！！！”反手掌插，扼住大汉的脖颈，狰狞地清秀无比。
斯斯得闲回头，审视我半晌，“文先生……”她忽然对空高喊，“您别急！公子没事！”
我一惊，顺着她的眼光去看，见两人来的方向，远远的梅树下，七步的七步的七步开外，正立着一人。
他扶住梅树干，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偶尔艰难干咳几声，应该是在之前经过了长久的奔跑，所以如今力不从心。
“小文！！！！！小文！！！！！”我看得真切，大喜。
他闻声抬头，有些焦虑，有些严厉，却恁地目秀眉清，眼睛忽闪啊忽闪，流露出急躁和某种急于向我扑过来的热望。
“小文！！！！！”
我知道自己有轻功，一定跑得比他快，于是等不及他来，反而先久别重逢扑过去，叫嚷得尤其言情。
“小文小文小文～小文啊！！！！！”
文咕咕立刻伸出一手，接住我的衣袖。
两人都在喘，他的面孔白花花的，一瞬不瞬先瞧了我半晌，不知瞧见了什么，忽然恼怒起来。
文咕咕捧住我的脸，拉住我的下巴迫我转身，又看了看我的背。
到处都是新伤。
树枝留下的刀剑留下的石头留下的，还有许多是摔跤留下的。
大家不分彼此叠在一处，破口的地方淌着血。
大家不分彼此叠在一处，破口的地方淌着血。
“是谁？把你打成这样！！！！！”文咕咕咬牙眯目，气势刹那变了个弧度。
我吓了一跳，当然不好意思说是树枝抽的跌跤跌的，便只含糊呜呜几嗓子，作出苦大仇深颦眉状。
这时斯斯也赶了来，却似乎不敢靠近，站离了几步远，切切问，“公子？疼不疼？”
来那那将麻辣大汉又提高了半寸，横眉竖目等着，仿佛只要我一开口答疼，就会把手里的刺客烙成饼子，连酱都不涂，就塞进嘴里吃了。
被生擒活捉的大汉们统统鬼哭狼嚎，然而出乎我的意料，谁都没有咬舌自尽，
董十八娘扶住卫夫人，卫夫人立刻握牢她的手上下抚摸，也不分男女，口声声叫放云。
“彼声雷”卫青痕则若有所思站在一边，袖子被风吹出个鼓涨的弧度，脸部蝴蝶面具滴得出丝丝的脉脉温情。
“究竟是什么人？谁指示你们前来！！！！”梁斯斯指住一个俘虏当场逼问，口气显得有些焦躁。
俘虏没有回答，将头别得极其骨气。
来那那挑眉，“趁着河东河西空虚从后园潜入，你们倒是机灵。”
董十八道：“似乎是冲着公子来的。”
卫青痕道：“都带下去，好好审问。”
话音落后不久，从旁涌过些美少年，应该是那那的随从们，拿着绳子铁链子，一个一个气色剽悍。
事情到这里，处理得也算是雷厉风行，却正此时，从我的身边喷出口冷冷的呼吸。
“哼！”
众人都看我。
我不迭摇头，后退半步。
文咕咕就站在那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得，冷冷得，又哼了一声。
“哼！”，他正对着卫府的主人“彼声雷”，却还是能够呼哧呼哧悍道，“还……还审什么审，把公子伤成这样，就地都杀了！”
“文先生！”梁斯斯欲言又止。
来那那抬头看天。
一时间，四周静悄悄的，又能够清晰听到梅花落地的声音，从眼睛到耳朵，发出轻轻的脆响。
我看了看文咕咕，又看了看卫青痕。
文咕咕道：“你不护着公子，究竟在干什么？”
卫青痕沉默片刻，“他只是皮肉小伤，无大碍，当时十八娘那边比较危急，孰轻孰重，所以我……”
文咕咕勃然大怒，“一百个十八娘，怎重的过一个公子！！！！”
我一听就大脸红，直觉小文算术夸张，虽然我在卫宅里的确是甩开了腮帮子吃啊喝啊的，不过纵然如此，也不会比一百个姑娘都肥硕吧。
卫青痕无语，对这等式显然也不甚赞同，良久相峙，却又低头，轻轻说了句，“文先生教训的是，属下今后铭记。”
说着，竟然单膝跪地。
我大惊失色，忽而觉得四周低沉，连蓝天带白云都似从头顶扣下来，因此将人际关系压得扁平。
上一代的卫老爷早就作古，卫青痕继了那老爷的名，也继了这个大宅子的实，我原先叫查玉哥时一文不值，是进了这宅子替了楚放云的身，才得以锦衣玉食。
然而如今，本该疏狂的老爷却向了食客弯下膝盖，我有种惊心动魄的感应，不是我自己不得了，而是我身边的小文，不得了。
不得了得一塌糊涂的文咕咕此刻还是副怒发的神情，他紧紧盯了会低处的卫青痕，挑眉后，怒发的神情便都隐去了，只留下些微恨恨然。
梅林里许多热闹人事，如今都静悄悄或站或躺在自己的原处，如同一个个矮胖的隶书，分寸之间，横宽竖窄。
kinki Posted: Aug 11 2005, 06: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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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咕咕转脸向我，“十八娘，先扶老夫人回去，着了凉可不好。”
董十八欠身为礼，无有二话，搀着仍然满口子放云放云满天下寻找替身的老妇，退了下去。
来那那向旁使了眼色，美少年们心领神会，呼啦上前，将总管们手下脚下动弹不得的大汉捆绑了攒提了揪着头发揪着胸毛分批运走。
“彼声雷”闷头不响。
文咕咕仍然气鼓鼓的。
梁斯斯笼袖侧立，那那看我一眼，噗哧便笑，“姐夫……”他抖着双肩指着我的脸，其乐无穷的样子。
我不解，伸手去摸。
手指纹路里一整片红彤彤的，有胭脂，有热汗，和小血渍，我马上想起来方才卫夫人亲在唇角的吻，虽然不是作为母亲身份给予的，到底异常温暖，于是左右舍不得，仍将一手颜色重新抹回去，惹得那那又笑。
小文瞥过一眼，对着“卫青痕”哼哼然道：“我知你一向禽兽豺狼窥伺十八娘身心，当然不想她遇险，但你也要记住，第一，十八是老爷的侍妾，你碰不得，第二，无论何时，也该以公子的事为先。”
“文先生教训的是！”“卫青痕”的回答轻且浅，音调里有一种很浓烈的遗憾，以及离愁别忧的委屈，他抬起手，在自己面孔上摩挲了一阵，顺着发后寻到活结，使力解下蝴蝶面具。
我马上将眼乌珠瞪出去老远，满怀好奇，屏住呼吸一顿不顿地看，从额头往下，是眼睛，鼻子，接着光滑的人中，和嘴。
只见那卫青痕长得实在面熟，头发飘飘的，五官浮浮的，像一只非常英俊的水煮蛋，主料是癫痫的流风，配料是稠密的明月。
我很觉得疑心，“啊”了一声。
来那那似乎忍俊不禁，兜头要来搭我的肩，却在小文颇严厉的眼神下停住，只得含蓄搔了搔自己的发线。
梁斯斯万分鄙视，“老爷从来就讨厌昆虫状面具，你这做替身的，怎么总也记不住。”
焦苍苍则很委屈，“老爷的面具多是定做，除了文先生外谁敢去碰？叫我怎么办？正好前些日子捉住了个爱好奸淫妇女的采花盗，外号‘蝴蝶夫人杀杀儿’……”
“够了够了！”文咕咕百般不耐挥了挥手，“来那那，你去牢里审审那些人的来路，无论问出来问不出来都杀掉，先说先杀，梁斯斯去取些伤药跟着伺候公子，至于你么！”他转一圈，指着焦苍苍，“把那面具丢了，自己去同老爷请罪。”
众人都在乖乖答应，又聪明又机灵。
我却还是不明白，疑惑道：“原来焦捕头大人就是老爷大哥么？”
文咕咕答：“公子，回去吃饭了，我顺便带了土特产，天大的虾。”
我道：“到底有几个老爷大哥？”
文咕咕扬声吩咐：“那个谁？去！拨顶轿子过来，公子走不动。”
我道：“小文，我走得动。”
文咕咕叹口气，“公子，我奉老爷之命外出公干，千里单骑雷厉风行不得休憩，哪知才进家门还未及喘息，就得知你遇险，马上腿转急轮飞奔赶来，前院到后院间本就隔了沧海桑田三山四水，西槐夹两道，白马如流星……”
“啊小文你看！”我满头大汗，“轿子来了。”
…… ……
28
文咕咕带回来的土特产统共包括————
五斤连头带尾鲜活鲜活的大虾子，两卷满是裸女间或裸男的春宫图，师父近况系列画像，一包吃了大半的香酥糕，还有几个制作精良的五彩面具。
文咕咕先将面具丢在一边，然后将其余声色犬马一一分配：“大虾子给公子补补身体，春宫图给公子长长见识，我特地请了流云轩的当家老板给你师父描绘贴身近影，绝对不少一根头发，”最后，他小心翼翼将咬痕美好的香酥糕递到我手心里，有些腼腆道：“在路上某小摊买的，原来只是吃着打发时间，没想到这么好吃，又不方便回头再买，我……我留了一小半给你，虽然早凉了，不过还是很香很甜的！”
我便低下头，仔细去看那千里万里外的一个齿痕，只觉形状异常美好之余，多年以前师父留过年给我省下的那半只肉馒头的芳香，仿佛又回到鼻前。
“小文，我真正对不住你！”我捧着满手土特产，实在感到内疚。
文咕咕旅途劳顿上下奔波之时，我究竟在干什么？除了大闹琼华燕饮阁，大闹后院外，简直连一首诗经都没背下来。
我无地自容，一一向文咕咕坦诚这几日自己的胡作非为，他认真听着，时不时撮唇，发出啧啧的声响以示惊讶，不过就其尤为平静的面部表情判断，显然已早有人向他详细报告过。
“所以，”我总结道，“小文，我是不是真的很坏？”
文咕咕一面将气息浓烈的伤筋止血膏药敷于我的伤口上，一边噗哧噗哧地小声笑，最后似乎实在忍不住，整个趴在我肩头，也不顾他斯斯文文的书生派头，就地大笑起来，直笑得五官飞扬，笑得仿佛大快人心！！！
“你说你因为酒后乱性，于是在琼华燕饮阁，当着一众妓女老鸨们的面，猥亵了那人？！！！！”文咕咕其乐无穷问着，眉挑至天高，他伸臂箍住我的脖颈，手指缠上我的一边长发，气息全都喷在我的喉结上下。
我红着脸，期期艾艾应了。
他还是笑，一幅愉悦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想必老爷一定给吓坏了吧，公子公子，你讲你讲，他到底做了何种表情？”
“我不晓得的。”我老实回道，当时早醉得无法无天，一心都是那哼哼儿与大奶子姑娘，何况卫老爷总也带着面具，哪里会有什么真模样和真表情会做给我看！
“小文，”我想了想，“其实那日并不是老爷大哥，而是焦捕头吧？”否则怎么可能容我如此放肆也不见惩处？况且方才也听斯斯说了，由于卫府事务庞杂，老爷又常头痛，因此平时很是备了几个经久耐用的替身，有焦苍苍，有来那那，甚至偶尔人手不够时，文咕咕也会客串客串。
文咕咕勉强止住笑，他斩钉截铁摇了摇头，“几月间你所见到的老爷，都是他本人无疑，至于琼华燕饮阁一夜……公子，你自己想想，若是替身，无论焦苍苍也好，来那那也好，纵然被公子你当场扒光了被拿作女人这个那个前面后面一场，也该毫无怨言受着，哪里还敢真的打公子一下半下。”
“这个那个……小文……我！！！！“我大急，连忙澄清自己绝对没有存着这个那个的淫荡之心。
小文笑着点头，“我知道，”他缓缓斜过一眼，“是酒的关系。”
“酒？”
“嗯，公子当时不是喝下了好大一碗薄广微澜么？那可是琼华燕饮阁私酿私藏的镇阁之宝，公子你想想看，一个烟花风月之地，能将什么当宝？无非是些熟酒春药罢了！”
“春……春药？”
“对呀？听来那那说，是老爷怕公子你第一次云雨不得要领，所以才特意吩咐下的，谁知道最后竟自作自受，把自己搞得头痛肚痛嘴巴痛，哈哈哈哈哈哈实在有趣得紧！！！！！！”
我被他的兴高采烈弄得极窘迫，窘迫完了又开始恍然大悟，难怪难怪，难怪我会如此禽兽，不禁也很有些恨恨，从鼻子眼里哼出半声，还没哼全，就重新惴惴然，忧心忡忡搔着鬓角，“若真是老爷大哥，我……我……实在……惶恐哉惶恐哉！”
小文抬起眼，抓住我头发的手指偏了个角度，“啪”得轻弹我的脸，“就这么点子曰诗云的本事，还好意思卖弄！”
我喜喜笑，兴冲冲抓过只最大头的大虾，三下五下剥光了皮，裹上浓醋重酱，列到文咕咕面前。
他看了看，眼角逐渐脉脉温情起来，“公子……”他轻道，“若老爷真有为难你的意思，我就算拼了命……”说到这里，他捻起那虾，忽底丢入口内咀嚼，一片片牙齿嘴唇舌头敲击的声音，以致把后面的话都淹没了。
不过，对我来说，已经很足够了。
…… ……
那一晚，我一口气将五斤大虾全剥光了堆在小文碗里，干得简直乐此不疲，眼看着他将它们一个个统统吃下肚腹去，好像两人已肠胃相连，他饱我饱，他饥我饥。
接着，挑灯宽衣，如同天下所有相亲相爱相依为命的好兄弟那般 足而眠，真心真意地拿讲话与微笑当消遣。
我睡在里面，小文支肘侧身，翻着页卷用些词藻华丽文绉绉的下流话，细细同我讲解那几卷体式诡异的春宫图。
有千姿百态的女人的下身；
有手指勾弧间最富有戏剧性的情节；
有柔软丰硕的女性胸部以及上气不接下气的男性胯部；
还有许多许多夜菊花一般盛放不停泻的如火如荼。
我真正长了见识，不禁恍惚起来，只觉小文近在咫尺的裸露胸膛是明晃晃亮堂堂的，仿佛天生就适合拥抱。
当是时，记得正漫卷帘纱月透霜华，灯从未曾燃起，所有撩人的气息便都隐形匿迹，可馨，可韵，若梦浮生而已。
熟睡前一瞬，似乎听小文沉沉叹气后断续道了句，“玉哥，你正是奋发有为的年纪，我多么希望你能变得更奸诈一些。”
于是在梦中，我便成了一只非常奸诈的、会咕咕叫的矮鸡，将鹭鸶囫囵吃下肚皮去后，替他入了鹤群……
…… ……
29
第二日，天气照旧明朗，云从龙，风从虎。
我醒过来的时候，文咕咕还在一旁熟睡，只见他将左手放在我的肚子下面，微张着嘴，唇上半抹隔夜红脂，直如同浅浅梦里泌不去深处的小甜头也似，些微禁欲，又些微言情。
我看得怜爱横生，忍不住凑近他耳边，张口哇了一大声，生生将小文激得腾身而起，还未完全醒转，便下意识侧臂护住我的所在，“什么什么”地惊乍叫道。
“小文小文！”我耳聪目明地指给他看，嘿嘿道，“你一柱擎天了哦！”
他立刻转来看我，接着又切切去看自己的下身。
昨夜堪堪就是此人，还拿一副哥哥口气教我，说什么男人晨起阳气最重，黄龙多作中指抽筋状，抽啊抽啊的，便成为传说中的一柱擎天了。
“混蛋！”文咕咕愤愤捂住自己胯部，脸色红了绿，绿了紫，之乎者也的气质唰得飞来飞去，鼻前一阵阵麝香余韵，总之都是异常男性的感觉。
接着，文咕咕便用了一个早膳的时间厉声同我讲，“公子，心灵的纯洁哪里会取决于身体的某个部位是大一点或是小一点呢？”语气显得亡羊补牢。
早膳是夹了油饼的粢米团，梁斯斯亲自送来佐餐小米汤的时候，还吓了好大一跳，眼珠子往下，眼皮朝上。
“文先生……肚……肚子……不舒服么？”美女目瞪口呆之余，问得既大气又极端含蓄。
我张了嘴直笑，挑起男性心照不宣的眉梢。
文咕咕便大力瞪了梁斯斯一眼，不动声色将手上移几寸，果真放在肚腹上的样子，“轿子都准备好了么？”他哼哼道，用大脾气稍稍遮掩小羞涩。
斯斯忙欠身，“依先生吩咐，一切都已妥当。”
“嗯，好！”文咕咕点头，向前迈了半步。
我飞身去挡，巴巴叫嚷：“怎么怎么，小文！才回来又要出去？”
斯斯一听，掩唇便笑。
文咕咕怒道，“笑什么笑，还不快为公子更衣！”
“啊？”我疑惑，美女一转手，带动我滴溜转了个身，啪得便被加上件暖裘，“我也去？”
文咕咕没有回答，只是重重踏着脚走到门边，将脸面冲外，气鼓鼓等着。
近处斯斯绸一般光滑的嘴唇，正凑到耳边，“公子……”她边笑边小心翼翼道：“您不去，怎么见得到大人物呢？”
我一惊，还未回神，就被梁斯斯连头带背推着出了小楼。
轿子停在不远开外，我爬上去坐稳后，文咕咕也挑帘钻了进来，斯斯立于原地欢送，轿夫杭哟杭哟唱着小调，一路摇晃向大门行去，七转十八弯间，都未曾见到来那那与他的美少年阵。
我诧异，“小文，这究竟是要去哪里？”接着又开始惶恐，“我……我可不愿到琼华燕饮阁！”
哪次不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哼！你往后再想去那些烟花场，还要问问我允不允呢！”文咕咕别开头，只一径瞧着流苏，说完这句便闭上嘴，怎么也不再开口。
我百无聊赖，便挑开了帘向外张望。
今日街上出奇热闹，许是赶上庙会，红的男绿的女，一个个都是衣衫齐整，歌舞升平。
不远处，坎、申、旺的所在，正搭了三个戏台，锣鼓喧天，铿锵连绵。
坎位演一幕小男女悲欢，那女的直拉住男的袍袖，跺足嗔怨，莺莺啼哭，唱着是：“怎么怎么，你个冤家，才回来，又要出去？”；
申位的演文武昌明，文袍那小生着皇帝衣，不胜愁苦唱一句，“打仗么……为何要朕一力出米出银，难道千万贼寇来了，只杀朕抢朕奸朕一人不成？”武袍那武生着将军衣，不唱，只晾在台前配合着一肚子胸毛桀桀淫笑。
旺位的则演妓院风波，一个一个腿长腰细大胸脯的美旦轮流上场，团团围一赤面书生，场外则急鼓繁弦，有人莫名其妙唱道：“杀千刀底，你想去那烟花地，还要问问我允不允呢！”
我坐在轿中，哗浪从坎、申、旺摇晃过去，只觉得这戏文怎么恁地熟悉，直疑心在何处曾仔细听过，刚转头想叫文咕咕也注意听听，却见他闭目匀息，不知是真寐假寐。
午膳时分，轿子停在一栋极有气派的酒楼前，还未等卷帘，就有俊俏小二跑着迎来问安，贵客长贵客短。
文咕咕惊了一跳，总算睁开眼睛，他抬脸看一看“腹上死”龙飞凤舞的大招牌，回头向我介绍，“公子，此处的酱爆猪肝和清炒牛鞭简直是绝代双骄，食后准能让人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啊……”我听得叹为观止，间或琢磨了会枉死的猪，又琢磨了会成仙的牛，这些生灵们对于自己内脏或是性器竟然又香又嫩的事实，想必都是缺乏了解的。
小二迎着我们上了三楼雅座，一桌倚窗，独占半街景色。
文咕咕坐稳后，首先向外张望，对面也是个酒楼，气派稍次几档。
小二察言观色一番，决定来问我，“客官，用些什么吃食呢？”
我冥思苦想半晌，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他肉包子多少银两一个，只径自犹豫。
文咕咕回过脸，见到我一头一面的窘迫，也不搭言，笑了笑，贤惠道：“今朝就由公子点菜，你点什么，我们便吃什么。”
我问那小二，“却有些什么吃食。”
小二一听，脸色便抑扬顿挫起来，“客官容禀，”他起嗓叫板，舌头一溜一溜，口水溅得方圆百里，他说，“小店虽不才，菜色倒还齐备，有烩饭毕罗饭团油饭，有扬花粥茗粥防风粥，一点火星芦柴小烤水煮食，蒸笼炊成的大麦饼，七返膏，水晶龙凤糕，珍珠上树玉露团，大小红桥木米金毛面，蜜拥剑，抱芋羹，吴兴连带焯，有过厅羊，火炙驴，慢火烹鹿肉，还有绝代双骄清炒牛鞭并酱爆猪肝……”
“行了行了……”我听得糊里糊涂，满耳朵刀耕火种的杀气以及血腥气，小文则捻起根竹筷敲打木台，摆出听评书的脸色来。
我不放心，“小文，真让我点？”
“是，公子，天高水远，请速战速决。”
“随便什么都行？”
“嗯！”
“真的？”
“真。”
“你不先看看价钱？”
“……”
“好好好！我点！小二！！！！！！！”我“咚”一声大力击桌，豪迈叫嚷，“喂，小二！”
小二虎了一跳，忙哈腰。
“小二，”我便很神气很得意地续道，“来两碗阳春面，汤要满量要足！！！”我呼哧呼哧说完了，一擦脑门上的热汗，觉得特别得劲，心里快活得不得了。要知道，我老早老早便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抬头挺胸正大光明坐在饭堂里，拍桌子让小二上两碗汤满量足的阳春面，这滋味实在雄起实在过瘾，若师父见到我如此出息，一定也会非常欣慰。
文咕咕带回来的土特产统共包括————
五斤连头带尾鲜活鲜活的大虾子，两卷满是裸女间或裸男的春宫图，师父近况系列画像，一包吃了大半的香酥糕，还有几个制作精良的五彩面具。
文咕咕先将面具丢在一边，然后将其余声色犬马一一分配：“大虾子给公子补补身体，春宫图给公子长长见识，我特地请了流云轩的当家老板给你师父描绘贴身近影，绝对不少一根头发，”最后，他小心翼翼将咬痕美好的香酥糕递到我手心里，有些腼腆道：“在路上某小摊买的，原来只是吃着打发时间，没想到这么好吃，又不方便回头再买，我……我留了一小半给你，虽然早凉了，不过还是很香很甜的！”
我便低下头，仔细去看那千里万里外的一个齿痕，只觉形状异常美好之余，多年以前师父留过年给我省下的那半只肉馒头的芳香，仿佛又回到鼻前。
“小文，我真正对不住你！”我捧着满手土特产，实在感到内疚。
文咕咕旅途劳顿上下奔波之时，我究竟在干什么？除了大闹琼华燕饮阁，大闹后院外，简直连一首诗经都没背下来。
我无地自容，一一向文咕咕坦诚这几日自己的胡作非为，他认真听着，时不时撮唇，发出啧啧的声响以示惊讶，不过就其尤为平静的面部表情判断，显然已早有人向他详细报告过。
“所以，”我总结道，“小文，我是不是真的很坏？”
文咕咕一面将气息浓烈的伤筋止血膏药敷于我的伤口上，一边噗哧噗哧地小声笑，最后似乎实在忍不住，整个趴在我肩头，也不顾他斯斯文文的书生派头，就地大笑起来，直笑得五官飞扬，笑得仿佛大快人心！！！
“你说你因为酒后乱性，于是在琼华燕饮阁，当着一众妓女老鸨们的面，猥亵了那人？！！！！”文咕咕其乐无穷问着，眉挑至天高，他伸臂箍住我的脖颈，手指缠上我的一边长发，气息全都喷在我的喉结上下。
我红着脸，期期艾艾应了。
他还是笑，一幅愉悦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想必老爷一定给吓坏了吧，公子公子，你讲你讲，他到底做了何种表情？”
“我不晓得的。”我老实回道，当时早醉得无法无天，一心都是那哼哼儿与大奶子姑娘，何况卫老爷总也带着面具，哪里会有什么真模样和真表情会做给我看！
“小文，”我想了想，“其实那日并不是老爷大哥，而是焦捕头吧？”否则怎么可能容我如此放肆也不见惩处？况且方才也听斯斯说了，由于卫府事务庞杂，老爷又常头痛，因此平时很是备了几个经久耐用的替身，有焦苍苍，有来那那，甚至偶尔人手不够时，文咕咕也会客串客串。
文咕咕勉强止住笑，他斩钉截铁摇了摇头，“几月间你所见到的老爷，都是他本人无疑，至于琼华燕饮阁一夜……公子，你自己想想，若是替身，无论焦苍苍也好，来那那也好，纵然被公子你当场扒光了被拿作女人这个那个前面后面一场，也该毫无怨言受着，哪里还敢真的打公子一下半下。”
“这个那个……小文……我！！！！“我大急，连忙澄清自己绝对没有存着这个那个的淫荡之心。
小文笑着点头，“我知道，”他缓缓斜过一眼，“是酒的关系。”
“酒？”
“嗯，公子当时不是喝下了好大一碗薄广微澜么？那可是琼华燕饮阁私酿私藏的镇阁之宝，公子你想想看，一个烟花风月之地，能将什么当宝？无非是些熟酒春药罢了！”
“春……春药？”
“对呀？听来那那说，是老爷怕公子你第一次云雨不得要领，所以才特意吩咐下的，谁知道最后竟自作自受，把自己搞得头痛肚痛嘴巴痛，哈哈哈哈哈哈实在有趣得紧！！！！！！”
我被他的兴高采烈弄得极窘迫，窘迫完了又开始恍然大悟，难怪难怪，难怪我会如此禽兽，不禁也很有些恨恨，从鼻子眼里哼出半声，还没哼全，就重新惴惴然，忧心忡忡搔着鬓角，“若真是老爷大哥，我……我……实在……惶恐哉惶恐哉！”
小文抬起眼，抓住我头发的手指偏了个角度，“啪”得轻弹我的脸，“就这么点子曰诗云的本事，还好意思卖弄！”
我喜喜笑，兴冲冲抓过只最大头的大虾，三下五下剥光了皮，裹上浓醋重酱，列到文咕咕面前。
他看了看，眼角逐渐脉脉温情起来，“公子……”他轻道，“若老爷真有为难你的意思，我就算拼了命……”说到这里，他捻起那虾，忽底丢入口内咀嚼，一片片牙齿嘴唇舌头敲击的声音，以致把后面的话都淹没了。
不过，对我来说，已经很足够了。
…… ……
那一晚，我一口气将五斤大虾全剥光了堆在小文碗里，干得简直乐此不疲，眼看着他将它们一个个统统吃下肚腹去，好像两人已肠胃相连，他饱我饱，他饥我饥。
接着，挑灯宽衣，如同天下所有相亲相爱相依为命的好兄弟那般 足而眠，真心真意地拿讲话与微笑当消遣。
我睡在里面，小文支肘侧身，翻着页卷用些词藻华丽文绉绉的下流话，细细同我讲解那几卷体式诡异的春宫图。
有千姿百态的女人的下身；
有手指勾弧间最富有戏剧性的情节；
有柔软丰硕的女性胸部以及上气不接下气的男性胯部；
还有许多许多夜菊花一般盛放不停泻的如火如荼。
我真正长了见识，不禁恍惚起来，只觉小文近在咫尺的裸露胸膛是明晃晃亮堂堂的，仿佛天生就适合拥抱。
当是时，记得正漫卷帘纱月透霜华，灯从未曾燃起，所有撩人的气息便都隐形匿迹，可馨，可韵，若梦浮生而已。
熟睡前一瞬，似乎听小文沉沉叹气后断续道了句，“玉哥，你正是奋发有为的年纪，我多么希望你能变得更奸诈一些。”
于是在梦中，我便成了一只非常奸诈的、会咕咕叫的矮鸡，将鹭鸶囫囵吃下肚皮去后，替他入了鹤群……
…… ……
29
第二日，天气照旧明朗，云从龙，风从虎。
我醒过来的时候，文咕咕还在一旁熟睡，只见他将左手放在我的肚子下面，微张着嘴，唇上半抹隔夜红脂，直如同浅浅梦里泌不去深处的小甜头也似，些微禁欲，又些微言情。
我看得怜爱横生，忍不住凑近他耳边，张口哇了一大声，生生将小文激得腾身而起，还未完全醒转，便下意识侧臂护住我的所在，“什么什么”地惊乍叫道。
“小文小文！”我耳聪目明地指给他看，嘿嘿道，“你一柱擎天了哦！”
他立刻转来看我，接着又切切去看自己的下身。
昨夜堪堪就是此人，还拿一副哥哥口气教我，说什么男人晨起阳气最重，黄龙多作中指抽筋状，抽啊抽啊的，便成为传说中的一柱擎天了。
“混蛋！”文咕咕愤愤捂住自己胯部，脸色红了绿，绿了紫，之乎者也的气质唰得飞来飞去，鼻前一阵阵麝香余韵，总之都是异常男性的感觉。
接着，文咕咕便用了一个早膳的时间厉声同我讲，“公子，心灵的纯洁哪里会取决于身体的某个部位是大一点或是小一点呢？”语气显得亡羊补牢。
早膳是夹了油饼的粢米团，梁斯斯亲自送来佐餐小米汤的时候，还吓了好大一跳，眼珠子往下，眼皮朝上。
“文先生……肚……肚子……不舒服么？”美女目瞪口呆之余，问得既大气又极端含蓄。
我张了嘴直笑，挑起男性心照不宣的眉梢。
文咕咕便大力瞪了梁斯斯一眼，不动声色将手上移几寸，果真放在肚腹上的样子，“轿子都准备好了么？”他哼哼道，用大脾气稍稍遮掩小羞涩。
斯斯忙欠身，“依先生吩咐，一切都已妥当。”
“嗯，好！”文咕咕点头，向前迈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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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咕咕怒道，“笑什么笑，还不快为公子更衣！”
“啊？”我疑惑，美女一转手，带动我滴溜转了个身，啪得便被加上件暖裘，“我也去？”
文咕咕没有回答，只是重重踏着脚走到门边，将脸面冲外，气鼓鼓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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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惊，还未回神，就被梁斯斯连头带背推着出了小楼。
轿子停在不远开外，我爬上去坐稳后，文咕咕也挑帘钻了进来，斯斯立于原地欢送，轿夫杭哟杭哟唱着小调，一路摇晃向大门行去，七转十八弯间，都未曾见到来那那与他的美少年阵。
我诧异，“小文，这究竟是要去哪里？”接着又开始惶恐，“我……我可不愿到琼华燕饮阁！”
哪次不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哼！你往后再想去那些烟花场，还要问问我允不允呢！”文咕咕别开头，只一径瞧着流苏，说完这句便闭上嘴，怎么也不再开口。
我百无聊赖，便挑开了帘向外张望。
今日街上出奇热闹，许是赶上庙会，红的男绿的女，一个个都是衣衫齐整，歌舞升平。
不远处，坎、申、旺的所在，正搭了三个戏台，锣鼓喧天，铿锵连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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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位的演文武昌明，文袍那小生着皇帝衣，不胜愁苦唱一句，“打仗么……为何要朕一力出米出银，难道千万贼寇来了，只杀朕抢朕奸朕一人不成？”武袍那武生着将军衣，不唱，只晾在台前配合着一肚子胸毛桀桀淫笑。
旺位的则演妓院风波，一个一个腿长腰细大胸脯的美旦轮流上场，团团围一赤面书生，场外则急鼓繁弦，有人莫名其妙唱道：“杀千刀底，你想去那烟花地，还要问问我允不允呢！”
我坐在轿中，哗浪从坎、申、旺摇晃过去，只觉得这戏文怎么恁地熟悉，直疑心在何处曾仔细听过，刚转头想叫文咕咕也注意听听，却见他闭目匀息，不知是真寐假寐。
午膳时分，轿子停在一栋极有气派的酒楼前，还未等卷帘，就有俊俏小二跑着迎来问安，贵客长贵客短。
文咕咕惊了一跳，总算睁开眼睛，他抬脸看一看“腹上死”龙飞凤舞的大招牌，回头向我介绍，“公子，此处的酱爆猪肝和清炒牛鞭简直是绝代双骄，食后准能让人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啊……”我听得叹为观止，间或琢磨了会枉死的猪，又琢磨了会成仙的牛，这些生灵们对于自己内脏或是性器竟然又香又嫩的事实，想必都是缺乏了解的。
小二迎着我们上了三楼雅座，一桌倚窗，独占半街景色。
文咕咕坐稳后，首先向外张望，对面也是个酒楼，气派稍次几档。
小二察言观色一番，决定来问我，“客官，用些什么吃食呢？”
我冥思苦想半晌，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他肉包子多少银两一个，只径自犹豫。
文咕咕回过脸，见到我一头一面的窘迫，也不搭言，笑了笑，贤惠道：“今朝就由公子点菜，你点什么，我们便吃什么。”
我问那小二，“却有些什么吃食。”
小二一听，脸色便抑扬顿挫起来，“客官容禀，”他起嗓叫板，舌头一溜一溜，口水溅得方圆百里，他说，“小店虽不才，菜色倒还齐备，有烩饭毕罗饭团油饭，有扬花粥茗粥防风粥，一点火星芦柴小烤水煮食，蒸笼炊成的大麦饼，七返膏，水晶龙凤糕，珍珠上树玉露团，大小红桥木米金毛面，蜜拥剑，抱芋羹，吴兴连带焯，有过厅羊，火炙驴，慢火烹鹿肉，还有绝代双骄清炒牛鞭并酱爆猪肝……”
“行了行了……”我听得糊里糊涂，满耳朵刀耕火种的杀气以及血腥气，小文则捻起根竹筷敲打木台，摆出听评书的脸色来。
我不放心，“小文，真让我点？”
“是，公子，天高水远，请速战速决。”
“随便什么都行？”
“嗯！”
“真的？”
“真。”
“你不先看看价钱？”
“……”
“好好好！我点！小二！！！！！！！”我“咚”一声大力击桌，豪迈叫嚷，“喂，小二！”
小二虎了一跳，忙哈腰。
“小二，”我便很神气很得意地续道，“来两碗阳春面，汤要满量要足！！！”我呼哧呼哧说完了，一擦脑门上的热汗，觉得特别得劲，心里快活得不得了。要知道，我老早老早便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抬头挺胸正大光明坐在饭堂里，拍桌子让小二上两碗汤满量足的阳春面，这滋味实在雄起实在过瘾，若师父见到我如此出息，一定也会非常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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