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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21

书房花木五辑·岭南沈胜衣 [转]   (文集)

怕冷的猪 发表于:05-06-21 13:28

书房花木五辑·岭南沈胜衣 [转]

书房花木第一辑

 
  癸末年冬,为《信息时报》开了个“书房花木”专栏,春节之前已刊出五篇。集合在这里,借以向各位拜年,谨祝大家在新年里根干稳固、花枝招展、草叶繁茂、果实累累!
  
  一、用纸笔回报花木
  
  我曾是一个爱花、爱树的少年。那可不是随便说说的爱。……
  《书房花木》,原本是我一册旧笔记的名字;上面这句话,原本是笔记的开场白——那个笔记本,大学时写了一篇《紫荆》,没有再续下去,后来就改写为抄,用来摘录合心的花木描写;那时已离开花繁树茂的大学校园回到“石屎森林”的都市,所以这前面加的引言说“曾是……少年”。
  《爱花的少年》,近二十年前的唯美乐队“浮世绘”所唱。我喜欢这个歌名,却嫌歌词未尽如意,大学时用了这题目、再用达明一派《后窗》之曲,另填普通话的词:“……唯一的最后的只爱鲜花爱它那寂寞的开放 / 任别人锯木别人采果不在乎实在的收获 /……除美之外,一无所有 / 花之灵魂是你的理想 / 花在凋零,美在消亡 / 无法抵挡只含笑享受美丽的悲伤”。
  对植物的爱,不仅是出于唯美,还因为钟情它们千姿百态、无言生长的本质。而曾经在校园这个葱茏的桃花源度过绚丽的岁月,则花木又成了一种象征,代表神赐的而注定流逝的美好,也代表红尘俗世中延续着的一点点旧梦心情。
  我曾经是繁花。青春如花一般美,但花总是要凋落的。当“花花公子”还原为庸碌俗人,恣意眩目落实为质朴家常,花团锦簇也就变成了都市一树。——哦,说“树”都已不自量了,树只是我的梦想,现实中更多的只是潦潦草草,或者,枝枝节节。
  张爱玲说过:“多一点枝枝节节,就多开一点花。”她真是通达,也真是潇洒。还有钱君匋,画过的一幅小品,很有禅意的题目:“无花叶当花”。也是我喜欢的。也只能用他们的好话来自我安慰了,在零零碎碎的草木和同样零碎的日子中。
  但我虽爱花爱木,却从不费心打理,更别说钻研养植园艺,只是随随便便地淋淋水就算,连施肥、除草都是隔很长一段时间兴致来了才做。这一方面是只抱着欣赏的态度,不愿太投入而劳心,它们的生死枯荣,就随天然、看缘份好了;另一方面,则说到底还是文人通病,尽是纸上谈兵,不谙坐言起行。所以,我的花木只是“书房花木”,能做的也只是空口谈些植物的故事、心情、书籍、诗文,等等。
  不过,李太白的典故“梦笔生花”,以及纸是由树做的,却又说明了花木与纸笔间的密切关系;然则,用纸笔来记述曾带给我无数喜悦欢愉或悲伤惆怅记忆的花木,也是恰当和应该的回报吧?——是为开栏语。
  
  2003年11月29日,晴丽周六午后
  
  
  
  二、紫荆寂寞红
  
  在开花的时节,那两排相对多年的紫荆,在又一次因城建工程而“换树”中被倒掉了。
  旧笔记《书房花木》写下的唯一一篇,就是《紫荆》。那是相伴多年的缘份:童年,被它们如雪般的一地落花震慑,乃对生命美好而哀愁的本质得了初次心悸的领悟。中学,不敢说出来的情愫,只好在不敢拿出来的诗里,把雨中花树作为忧伤的意象。大学,午后明亮寂然阳光中的花树,加深了午睡乍醒的虚空、惊惧和酸楚;也曾浪漫地做过“世说”中人,雨后漫步回来写记时,想起漏了看紫荆落花,当即搁笔前往,而仿佛神是同在、知心,一朵凭空飘至,捡之夹入《诗经》,多年后翻看,那被书页压出的汁液如旧血迹的枯干旧花旁,是远古纯洁的情诗:“有美一人,伤如之何……”真如余光中说的,“楼怕高书怕旧旧书最怕有书签”了……被我一直误称为紫荆(那其实是香港市花洋紫荆,真正的紫荆原产中原,花叶皆不同)、洋紫荆(那其实是余光中写过的,“灿锦烂绣”、“十足的一派唯美主义”的宫粉羊蹄甲)的这些花树,留下过多少印痕。
  从初冬一直开到春天、繁花连绵不绝的紫荆,真是骨子里带着悲哀的一种花树。它们在长长的花期中一边狂落一边盛开,如此的气派,情意极致得让人感天地无情。花色俗红,仿佛一点也不考虑优美(不似其兄弟宫粉羊蹄甲的艳丽粉红),红到发紫如血,乃成寂寥之意——我每想起古诗里的“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感到紫荆就是这种意味。
  这浮华小城,草木是远不如故园了,但有一条小河两岸遍载紫荆,仿如花树走廊,是难得令我心醉的画面:清阳下的明艳、暮霭中的迷蒙,寒雨时的满路深红,真个开得动魄、落得惊心。从前,堤边还有柳树,几年前被砍光了;然后河水污染不可闻只得覆盖,再把这些紫荆除掉,则春绿冬红皆去之——看着空出来的地方,心中空落,仿佛伤害的是自己。这样好的好天气,这样好的花树,人们是怎么忍心下得了手的呢?
  但人栽之、人伐之,本来无有,终于归无,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六朝志怪小说《续齐谐记》里,三兄弟分家,连堂前紫荆树也欲破为三片;树以自行枯死“谏”之,兄弟感动复合,紫荆乃重生。这样的奇事、好事现实中是不会发生的。
  七十年前,辛笛写过一首小诗《怀思》:“一生能有多少 / 落日的光景 /……又一年的将去 / 城下路是寂寞的 / 猩红满树 / 零落只合自知呢……”
  路是寂寞的,寂寞到从此连路过领略一点繁艳与寂寞都不可了。这也是对的。零落只合自知。
  
  2003年12月2日
  
  
  
  三、冬天里的落叶树
  
  很久没遇见光秃秃的落叶树了。
  落叶,简单地说是树木的“弃卒保帅”:秋冬干燥,树叶的水分蒸发得快且量大(蒸发面积小的针叶树除外),为免整株水分不足导致枯死,植物就在叶柄与枝的相连处形成断层,不再供水给叶子;叶子缺水而枯落,能减少植物的水分消耗,安全越冬。
  “无边落木萧萧下”,历来给人萧条愁伤之感;“淮南一叶下,自觉老烟波”,一片叶落尚能使许浑有此惆怅,何况叶尽枝空?就算要赞美落叶树,一般也是从上述的自我保护角度出发(除了保证水分供应,落叶的另一个好处是为植物根部保暖、抗击冰雪严寒,以及化作肥料、成为再生的源泉),作功利性的赞颂。
  我当然也更爱枝繁叶茂绿影婆娑,但也惊叹落叶树的优美:那些光洁的枝条,交错多姿,就像木刻,有一种铅华尽洗的简洁。而隔着树枝看冬日晴空或冬夜天幕,清幽中带着安宁,别是一番韵味。所以,我特别喜欢捷克人尤•.巴托斯的一幅黑白摄影:茫茫大地,远处只一株银枝剔透的落叶树,占据画面大半的前景,则是将地层处理成密密匝匝的晶莹群簇的水珠——多年来一直作为书房壁挂;同时,也一直留心文学中对落叶树既不悲感、也不功利的,纯粹艺术审美的描述。
  曾读到赵鑫珊的《大自然的第一课与最后一课》,“对严冬的落叶树怀有一种感激的心情”。但接下来使我感高不可攀的是,驰骋文理的赵先生“透过空空如也的枝桠瞥见一弯新月悬挂在宇宙幽远的空间的时候”,居然由此参透了牛顿的万有引力的思路!
  只有吉辛《四季随笔》的“冬”里,写到落叶树的两句话说得最好:“不着叶衣的树形有一种稀有的美”;“若是偶然雪或霜使它们的枝条变成银色,对着朴素的天空,它便变成了永不令人厌倦的奇迹。”
  “稀有”,在少霜无雪的南方还另具一种意味:因为气温高而湿润,水分充足,植物树与叶之间“生死抉择”的矛盾没那么突出,是以岭南四季常绿,落叶树较少。——连冬天大家都能欣欣向荣满目苍翠,面不改容毫发无损,真好;可是,这永不凋落有时也会“令人厌倦”吧。而曾经“弱士断臂”、舍弃了生命的一部分来保护自己的人,更能领略冬天里的落叶树:青绿的记忆属于过去的一年,复苏的希望留给未来的春天;那放弃了的叶子其实是为再生的努力和回馈,但眼下,在凄清孤寂的冬日,且只是欣赏那落叶树般褪尽繁华之美,冷静自在的是悠悠无名的珍惜。
  
  2003年12月20日,周六寒冷的清阳上午
  
  
  
  四、花本无心自在开
  
  所谓“书房花木”,追根溯源,书架上最早的一本植物书,是仇春霖的《叶绿花红》,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一九六三年九月一版、一九七九年第三次印刷,我小时候风行的一套“少年百科丛书”里的一本。那套丛书当初买过不少,现在儿子已渐渐长大,准备转送给他,但这本却是要自己留着的,作为一个纪念:红的花、绿的叶般简单纯净的少年时。
  重新翻翻,发现虽然它写作直至重印出版的时代,总的来说是灰色的,但仇春霖仍能本着科学的态度,生动地向孩子们带来真实的绿、触目的红。比如,他介绍:“植物为什么要开花呢?这个问题说起来很简单。花是种子植物的生殖器官。……”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怕是不能想像这话会带来的心跳吧;而仇春霖说得那样直白、自然,像花开一样。
  我忘了小时候读这段话的心情了,倒是后来有次——也是现在这样的一月——看麦当娜的悉尼演唱会录像,那些色情的歌舞、惹火的场面,令我忽就想到了:花。真像肉体之花在恣意而优美地怒放啊。
  恰巧那时刚读到斯大林的一段逸事:话说法国大作家法郎士写过:花是植物伟大的表现,因为植物把其生殖器官用如此美丽、多姿、芳香的形式坦然地表达出来。(大意)而斯大林对这话作了很赞赏的批注。于是感到那些主动以捍卫传统道德为职责、自觉承担教育和指导青年重任、对麦当娜指责抨击的人士,似乎比他们曾经的“革命导师”都不如。是的,我们不必用“艺术”的名义来讳言,麦当娜的表演就是色情的、下流的、淫荡的,但这些词语只是一堆概念罢了。花也是一个概念。如果我们能抛弃概念(就像无言的植物),为什么不能对之抱欣赏的态度呢?人们爱花;人们责骂、鄙视麦当娜——没别的原因,只因麦当娜是一个人,同类的坦荡令人们惊惧进而不能容忍。人是多么可笑的动物,却也是可悲的:要用道德的“必须”去扼杀符合天道的、美与真的“好”。只能叹一句“人非草木”。
  如今,麦当娜已洗净铅华,当起好母亲,还写出了童话书。这就像由花到果的自然过程,多么好。但我也相信,一定会有人把这称为“改邪归正”云云。——人不见得比植物进化得更快更好,连美院的教师都会到法院告别人的作品淫秽要求赔偿精神损失呢。再重看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儿童读物,可以大胆地出现“生殖器官”的字眼和真相,不免让人有时空错乱的感觉;人类进步的智慧,与他们倒退的愚蠢是同等的足以叹为观止。
  所以有时真觉得,看花木比看人要好。
  
  2004年1月3、4夜
  
  
  
  五、记得那一种蓝,那一种白
  
  年底时促事杂,但仍翻出两篇旧杂志上的小说来重读,为的是“书房花木”的另一个追根溯源——曾从它们那儿认识两种印象深刻的花,春节快到,又该看到这一种蓝、一种白了。
  一篇是李国文的《月食》,刊于《人民文学》1980年第3期(那时候的《人民文学》是开潮流的新锐,与后来的沦为正统完全不是一回事)。同样,故事今天看来很老土,一个进城老八路与根据地山区女子的爱情,写来却是其时阅读格调中一股清甜的风,让人为那份在二十多年的风波、隔绝中默默坚贞着的爱感动唏嘘。而最后的峰回路转,则正像小说中那蓝色的小花,令人眼前一亮;在作品所叙述的和发表的那年代,居然出现一个那么洋气的名字,小学五年级的我,也像小说的男女主人公,头一回知道并永远记住了:毋忘我。
  另一篇是冯骥才的《船歌》,1986年秋刚入大学时读的。故事背景也是“十年浩劫”及其后,非常岁月、寻常人家的真挚感情:艰难中默默的扶持、静静的凝视(“可是当你望我,世界忽然变得一尘不染”,“你用这双眼睛望了我十几年”)、无言的脚步(要分别的两个人沉默地走下楼梯)……但更让“我永远忘不了”的,是那两束银柳,第一次知道了这种光秃秃长长枝条上缀满银蕾的奇怪的花,惊摄于那辉煌的氛围,无声的、素朴的华美。
  年纪与心情转眼换过了好几趟,也早已领略了爱情的流逝、纯真的幻灭,但内心深处,从不曾对两篇小说传递的美好稍存不敬,因为,我的心也曾那样跳动过、向往过、追求过、营造过。从那以后的每年春节,我都会插上几支银柳,看到毋忘我还是感觉温柔。——玛莉安娜•波伊谢特著《植物的象征》介绍,中国人视柳树为道德脆弱、色情,但在西方的一个象征却是贞洁(因柳树的花雌雄异株,以前西人误以为它没有繁殖能力,故有是解);而该书为柳树的配画,选的正是银柳。对毋忘我,波伊谢特女士则指出,它无论东西方都有相同的称谓和含义,“是世间最明白易懂的植物象征”。——贞洁的银柳,柔情的毋忘我。
  至于这两篇优美的小说本身,如今已显平淡了,时代那样飞速,它们的内容、人物、背景,都已旧得隔世。但我一直珍藏着初读的文本(经历的时日都赶得上故事发生的时间段了),它们拨动过我的心灵,影响过我的生命,从而印证着我的青春。而今天重读,仍然为那些纯洁的东西感动,甚至读后催产一种冲动,像《月食》里的他要动身回到她所在的山村,像《船歌》里的她不远千里只为临走前再看他一次。
  ——可是,人不是活在小说中,片刻情热的冲动有什么用呢?我能做的,只是过些天去再次买来银柳和毋忘我,让那一点点白、一点点蓝,点缀一下喜气洋洋的万紫千红罢。
  
  2004年1月4夜


  
书房花木第二辑:水仙/玫瑰/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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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能解语,得水即仙
  
  上一篇《记得那一种蓝,那一种白》里提到的《植物的象征》(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01年6月一版),是本精彩而冷僻的好书,值得推介一下。
  它由两位德国女士合作,左图右文,介绍了101种植物。——首先夺目的是图的漂亮,堪称惊艳。绘者玛莉娅•特蕾斯•蒂特迈耶尔身兼水彩画家、药剂师和植物研究者,以此学养,所画的花草形态逼真、设色艳雅,既可作教科书材料,又可作水彩画小品来欣赏,非常难得地把科学的严谨与艺术的审美圆融地结合在一起,令人赏心悦目,如醉入花丛。
  文字内容方面,作者玛莉安娜•波伊谢特是园艺家、植物学家兼象征学研究家,她细致地发掘的象征意义,实际上也是植物在世界各地、从古到今的各种文化意义。每篇篇幅不长,而内容丰富、征引广博,大量采用各国史实、考古材料、诗文作品,结合科学知识(包括她“亲历亲为获得的植物知识”),写得丰厚踏实;文字又轻快流丽,不像一般科学论著那样面目枯燥,乃是可供愉悦闲读的随笔小品。
  坊间时有些少男少女的“花语”读物,内容大多肤浅、牵强。作者对此作出了批评,指它们凭空生造花木的意义。当然,我们也大可把胸怀放宽一些:很多植物象征,其实也是古人臆造、附会的,许祖宗乱赋其意,就不许今人生安白造?但到底,后者要约定俗成得到公认、“结晶了一段被视作真实的经验”,还需要较长时日的积聚;而读这本集文史、民俗与科学为一体的“花语”,正可了解一些历史文化沉淀,从中看到不少有趣、有意思的内容。
  时值春节,案头自有水仙。本书列出水仙的象征有:自爱,无能他爱,春天和丰硕,睡眠和死亡,新娘,复活,基督战胜死亡,不幸的爱情,骑士风度,虚荣。这些典故大都与古希腊有关,如“自爱,无能他爱”等,就出自那著名的神话,美少年那喀索斯爱上自己水中的倒影而化为水仙。——波伊谢特将此视为“张扬的人性”,倒也别有领会。这些都与我们中国人对水仙的理解不相契合,波伊谢特也指出在中国的春节,水仙象征着特殊的幸福。但另看她所引古阿拉伯预言家穆罕默德的话:“如果你有两只面包,就卖掉一只,好买水仙。面包滋养你的身体,水仙则滋养你的灵魂。”我忽就想到,水仙在中国传统语境中的清高雅洁,与西方古典中的顾影自恋,与古阿拉伯的灵魂追求,三者岂不正有相通之处?水仙越过广阔的地域,在不同的文化中带来共同的意味,花解人,人解花,是可喜的相得。
  还有那个“春天和丰硕”的意思也极好。看惯了我们历来对水仙基调大都一致的咏诵,且转用古希腊这淳朴正大的象征,来作为对读者的祝福:愿大家的新年,都是丰硕的春天!
  
  2004年1月18、19夜,新春在即,冬雨寒意中  
  
  
  
  玫瑰开花,就因为它开花
  
  在《植物的象征》一书中,玫瑰占了最长的篇幅,象征最为繁多,而且复杂矛盾。如在古希腊,玫瑰“被视为人生的欢愉”、“对人世怀着莫大的喜悦”;但玫瑰芳香的强烈挥发(“玫瑰”这名称就是古希腊人从“流动”、“涌流”两个词引申来的)和迅速枯萎,又使它成为死亡的象征。此外,从上帝之爱到凡人之爱,从处女到卖淫……都有玫瑰的倩影。
  所以,神秘主义诗人里尔克(他在希腊小岛上筑有“玫瑰小舍”)会自撰这样的墓志铭:“玫瑰呵,纯粹的矛盾……”所以,学者作家艾柯不但著有“学术惊险小说”《玫瑰之名》,还不断写出后续论著来与读者讨论,形成一场对“玫瑰之名”的盛大诠释活动。玫瑰,早已超越植物学的领域,成为一个内涵繁复的文化符号。
  玫瑰作为符号的复杂与它本身的复杂有密切关系:它的花朵,以精致神奇的组织结构使人目乱神迷(因此玫瑰又被看作是智慧之花);它的用途至多,李渔的《闲情偶记》就盛赞玫瑰的“有利于人”,“可囊可食,可嗅可观,可插可戴”,“花之能事,毕于此矣!”
  还有它的品种之丰富。借助人类的爱,千百年来不断研究、培植、杂交(拿破仑皇后约瑟芬那宏大的玫瑰园就有大批专家在其中工作,因此还留下一个副产品,皮埃尔—约瑟夫•雷杜德精绘的《玫瑰》,已有中文版出版),使玫瑰品种更新极快(每五年即换代),花型、香味和颜色千变万化(它分红、黄、蓝、黑、白、复色六类色系,没有什么植物能逾之)。
  ——“用途”和“品种”,分别是人类与玫瑰的“互相利用”。法国几位科学家的访谈录《植物之美》中有一段有意思的对话:谈到今后人们将倾向于仿古的玫瑰品种时,访问者由此得出结论:“在过于矫揉造作之后,人们寻求回归自然。”但农业教授马塞尔•马祖瓦耶却斩钉截铁地纠正这种已成时髦标志的、简单的“自然主义”论调,他说:“所有的玫瑰都是自然的。它们利用我们,是为了繁殖,就是这么回事。”如此快论,揭示了大自然和植物的神奇,也揭穿了人类自大背后的愚昧。
  回头说那场“玫瑰之名”的学术热潮,最后弄成了“过度诠释”,使艾柯颇有作茧自缚之感,乃不胜其烦地宣布:“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
  这真是对热衷于事物的附加文化意义者的一个讽刺。其实莎士比亚早已写过:“玫瑰不管换了什么名字,还是一样的芬芳”。是的,玫瑰太丰富了,太常见了,被使用和谈论得太多了,但安格鲁斯•西利西乌斯说得好:“玫瑰不知其然,它开花,就因为它开花。”且让我们回到玫瑰的自身来,就像那位农业家回到简单的事实本身。“玫瑰为什么美,只为它是玫瑰”,即使再流行、再泛滥、再世俗,玫瑰仍是美的,高贵的,令人迷醉的。
  
  2004年1月31日,甲申新年启笔
  
  
  
  浮世玫瑰情
  
  玫瑰并不属于我最心爱的花,但它的象征意义和话题实在太多,所以还是得再写一写。
  上一篇我说,应该摒弃走火入魔的“玫瑰之名”,回到花的本身。但,我们本就生活在一个符号世界里,早已回不了一切尚未命名的纯净远古,不可能完全避开事物附加的文化符号意义了。那就删繁就简吧,于玫瑰的众多象征中只看看最基本的一种:爱情。
  当然仅这方面的文艺作品也浩如烟海。脍炙人口的如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中那枝玫瑰花,“我太年轻了,不知道怎样去爱她。”——而现实中也真有那样一朵玫瑰、真有那样一个爱情故事:这个伟大飞行作家的妻子龚苏萝写的《玫瑰的回忆》,使人哀伤惊痛。
  要在中国文学中找最出色的玫瑰象征,则相对容易一些,那是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玫瑰的丰富含义基本都出自西方,中国虽是玫瑰原产国之一,历来文化语境中却没它什么地位,出现于古代植物志里大都只涉及药用;到西风东渐的近代,才终于有了张爱玲的精彩叙写:红玫瑰是“热烈的情妇”,白玫瑰是“圣洁的妻”,“蚊子血”与“床前明月光”、“心口上一颗朱砂痣”与“衣服上粘的一粒饭黏子”等等,奇思妙想,体察入骨,落笔深狠,描摹尽了男与女的心事、爱与生的哀凉。
  不过,小说写得戛戛独造是一回事,这个对比象征却仍是从西方化来的:西方的古典,红玫瑰代表冲动、欲望与肉感之美,白玫瑰象征清白、纯洁和童贞。近日读到爱尔兰革命者、作家奥赖利的一首诗《白玫瑰》,他比喻激情的红玫瑰为鸷鹰,白玫瑰则是咕咕低语的鸽子;这些都可与《红玫瑰与白玫瑰》对看。而奥赖利,是要“将一朵红兼白玫瑰蓓蕾送赠”恋人。——东海西海、革命世俗,男人心底都有一般的“左右逢源、两相兼顾”潜意识。
  “纯情派”的,十余年前楚楚在《台港文学选刊》上的配图散文“行走的风景”系列,有篇《玫瑰如梦》令我难忘:“‘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玫瑰玫瑰如梦,正晕红地说出你所有想要说出的话。心中一宽,泪就掉下来。”
  ——玫瑰因其世俗气和贵族味,少年时清高的我是看不上的。“入世”、“还俗”后情怀已异,“心中一宽”,也就喜欢了,且感到正因为它那么普通、花型色香却又那么高贵,这种奇妙结合很有点深远的意味。玫瑰其实并不如梦,毋宁说是现实的花,有如尘世的佳人美妇,是沾了人间烟火的美;反过来,莎士比亚说过:“享受世俗幸福的女人是炼制过的玫瑰。”
  所以,每年情人节满街的玫瑰,乃是都市的人情好景致,让人于浮世繁华生了恋恋和喜悦。再稍后则是我妻的生日,从结婚时起我就约定:每年按她的岁数来送她多少枝玫瑰,天增岁月人增花。而为了花色的搭配,我们是各种玫瑰都选的。——家常中人,要的是好看,那会再管红玫瑰与白玫瑰分别都代表了什么呢!
  2004年1月31日,甲申新年启笔
  
  
  
  
  再见杨柳
  
  画里经常出现杨柳的丰子恺写过一篇《杨柳》,赞美杨柳的枝叶下垂,是不忘根的表现,“越长得高,越垂得低”,“高而能下”,“高而不忘本”。这番话的气息我并不喜欢,但他又说,杨柳垂条飘飘这种“特殊的姿态,与和平美丽的春光十分调和”,倒深得我心,所以在这明媚的二月,也很应该小谈一下合于早春情调的杨柳。
  最早、最经典的吟咏,自属《诗经》里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几句虽已被用到泛滥,但细细诵之,总仍是一份千古绵绵不绝的惆怅遗恨,轻拂后人。
  比如汪曾祺,文字温婉淡静,时有微微而深远的忧郁,就大概是溶溶柳色透入了他的体内之故——这是他在《觅我游踪五十年》里的比喻,却也是实情;他回忆,故乡的柳树使他从小就“感受到中国语言之美”,“这排柳树教会我怎样使用语言。”(《逝水•我的初中》)甚至到晚年,他还在《岁交春》中兴奋地说,要去看“沿河柳色新”。
  我有幸,恰巧就在他说的那个“岁交春”——春节年初一与立春在同一天的一九九二年二月四日清晨,看过自己家乡的沿河柳色青青。但要到汪曾祺已经故去、运河水已经黑臭、那些堤岸上的垂柳也早已被砍掉的多年后,我才读到该文,因此感触,写了一篇《曾看沿河柳色新,尝对沾雨木香沉》,既怀汪,也伤柳。
  庾子山《枯树赋》结尾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这里用的是桓温的故事,但《世说新语》等处载桓大司马作“木犹如此”之叹,是见少年时种的柳树已然长大,乃为时光奄忽、生命匆促“泫然流泪”;而流离失国的庾子山,则让那些柳树“摇落”了,悲情更加实在。这就像我在那文章里说到的:大学临毕业的一九九Ο年二月,写了一首诗《在七月我将丧失什么》,为即将到来的红尘生涯提前设辞:“是时候该回去看看那些早夭的杨柳了”,但,“雨雪霏霏的道路一次又一次地 / 被乏味的阳光掩盖”。这一预言多年来应验不爽,杨柳所象征的校园岁月,诚然回不去了;现实中小城里曾经带来清新、欣快的杨柳,也尽皆早夭——前者是桓温之痛,后者是庾信之怅。
  大学里还写过一首《再见杨柳》,其实是借用郑国江为林子祥作的歌名。关于杨柳的好题目,另想起一个,余华的《此文献给少女杨柳》。——我原本计划趁昨日周六得闲来写本文,但因昨天是情人节,虽已没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到底心也浮华起来,遂延至今日;翻出余华这篇小说来,却赫然见他的落款乃是:“一九八九年二月十四日”。
  这样的题目,这样的时间,竟让我有点像错过什么般嗒然若失了。
  
  2004年2月15日
    

 

书房花木第三辑:与《诗经》有关
 
  诗经,源头的草木
  
  《诗经》,是人类文明的春天,是初生天地的源头清水,开阔、丰盈、简单、洁净。这源泉处的草木,也跟淳朴的先民及其歌声一样简朴优美。
  据台湾学者潘富俊统计,《诗经》三百零五篇有一百三十五篇提及植物,共一百六十类。花繁草茂郁郁葱葱中,我想最出名的是这三种了:“蒹葭苍苍”,“杨柳依依”,“彼黍离离”。前者,伊人在水一方在水中央在水之湄都要溯洄从之的坚执与迷茫;后两者,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心伤悲莫知我哀,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那样不胜今昔之孤独、苍凉、悲怅,撼动着几千年的后人心灵。其他如关关雎鸠令人起窈窕淑女之思的河洲旁,遍布着参差荇菜;采摘卷耳会嗟我怀人,采摘蕨菜也会忧伤未见君子(野菜在《诗经》中种类最多);他去采萧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枯萎的益母草让她生出遇人不淑遇人之艰难的叹息,束好柴草却忽然相逢了,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的欢喜;在桑林中、白杨下约会,在野外蔓草中邂逅清扬婉兮的美人;因为那人曾在甘棠树下居息,勿剪勿伐啊;夭夭灼灼的桃花伴随出嫁;桃子、李子、木瓜用来作互相投报的佳礼;还有庄稼丰收的家国之欢……真个满卷草色、处处木影,“犹春于绿”,俯拾皆是。张爱玲读《诗经》,为里面的君子佳人“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而高兴;胡兰成则概括得好:“直见性命,所以无隔”。——这说的是中国文明,也是《诗经》,亦是《诗经》中的草木:那时候,植物就是这样深入人的生活劳作、人情政事、悲戚欢欣中,随随便便就见着了,息息相关、亲密无隔的关系,是远古人与自然圆融合一整体性的反映。
  可惜我没那么容易见着《诗经》的草木书,著名的,古人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近人陆文郁《诗草木今释》等,都无缘得聚。
  买到的第一本《诗经》植物专著,是吴厚炎的《〈诗经〉草木汇考》(贵州人民社,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一版)。此书重点在于循名责实,对《诗经》的主要植物,先从前人著述中摘取、梳理和归纳,然后出以自己考辩定名,再从当代植物学专著中录其性状描述;一般不结合诗意作文史评介。不过,它的学术成就似乎并不像作者自己评价的那么高,另外一个重大缺憾是没有配图,使作者要让读者“获得具体的认识和感受”的愿望无法真正落实。
  这遗憾近年已得弥补……架上其他的《诗经》草木书,且待下篇再谈。
  
  2004年3月5日,“惊蛰”
  
  
  
  诗意草木养人眼
  
  以直观的图画带出《诗经》草木,近年出版的有日本冈元凤纂辑的《毛诗品物图考》(王承略点校、解说。山东画报社,二〇〇二年八月一版)。其书分草、木、鸟、兽、虫、鱼六类七卷,植物部分占过半篇幅。正文在汉毛亨《毛诗故训传》等文献释义后,出以作者“遍索五方,亲详名物”的见解,复有王承略进一步征引和补充。但我更喜欢橘国雄工笔所绘的二百一十一幅线墨生动的插图。原著那波师曾序谓:释《诗》“非有图解,则其言愈繁,其义愈隐矣。” 正道出配图的意义。而历史上《诗经》名物图谱类的著作现多已散失,更显这外人撰著之珍贵。于绿窗下泡一壶野菊花茶闲闲翻看,古意盎然,良可洗目清心。
  不过,原书著于十八世纪中后期,受制于其时见闻,更受制于绘画本身,不全和失真肯定是有的。二〇〇三年一月上海书店引进了台湾学者潘富俊和植物摄影专家吕胜由合作的《诗经植物图鉴》(另还有楚辞、唐诗两部植物图鉴),则可补此憾了。其述《诗经》植物一百三十五种,文字浅近而专业,旁征博引而作分析说明,总概分述,详略得当;最可喜的是每种均附大小彩照数幅,从不同形态、部分来反映植物的全貌。全书照片精美、撰写精心、编制精细、版面精巧、纸印精良,乃古人与今人的精致连接、文学与科学的精妙沟通。从中,既可得识古籍之草木,又能知身边草木所蕴藏的先民心眼、咏叹(这是摄影比绘画更坐实的好处,胡兰成所谓:“直见性命,所以无隔”,这些照片是出版物中最无隔、最直见植物性命的了);既了解植物之特性,又可作为赏心悦目的艺术品来欣赏。——曾见有朋友对其评价不高,可能是认为它浅俗、不古;在我,性喜草木、深爱《诗经》,而又未得其他更好的著述,对这集两样心头好于一卷的精彩好书,是惊艳合意的。
  还有一种,扬之水的《诗经名物新证》(北京古籍社,二〇〇〇年二月)。该书用考古材料证史证诗,从名物出发而抵达古人的情与意,十九章分类述《诗经》中的社会生活风俗图景,草木只占其中一小部分;作者亲绘的近一百五十幅工笔插图,也只有十幅是植物。但我还是要在此特别提到,除了因作者以其深厚学识和丽雅文笔,生动而含情地把《诗经》时代的美好天地重新呈现在世人面前,使我欢然倾倒外(我曾有长文述之),还因为,作者所赠此书,与《诗经植物图鉴》一样,我都是得于花木欣欣向荣的三月。——从人类春天传来的歌谣,经了有心有力者春光明丽般的诠释,实在是最应诗缘节候的动人春色。
  阳春三月,正宜读诗!
  
  2004年3月5日,“惊蛰”
  
  
  
  杜鹃花下曾读诗
  
  杜鹃是我大学时认识而爱上的的花。在那岭南美丽的校园,到处草坡上都有各色杜鹃,簇簇霞锦绚丽;早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寓此度过余生的陈寅恪、唐筼夫妇便多次诗咏之:“岭表春回第一芳”(陈),“浓妆烂漫胜晴霞”,“满地嫣红争妩媚”(唐),等等。到八十年代陈平原在此就读,养成了春晨读书的习惯,雾中林径跑步后,“来到图书馆前——那里有一大片杜鹃花开得正艳……”(其《我的读书生活》所记这情景,令我熟悉而亲切,以致后来有人剽窃该文堂皇发表,被我一眼认出。)
  随后我也有幸得与这些杜鹃花相伴,整段青春被它们映得“一园红艳醉坡陀”(晚唐韩偓句)。我在《紫荆寂寞红》中曾记有回乘兴做“世说”中人:雨后漫步校园,回宿舍后写所见草木时,想起漏了看紫荆落花,当即搁笔前往,捡一朵夹入《诗经》;而那次还同时另拾杜鹃一朵,夹在清人王符曾辑评的《古文小品咀华》里。这书是美好时光的一个见证,一起逛校园书摊时买来送我的。杜鹃夹于宋人陈抟的《睡答》旁,现早已压成枯黄的花骸,薄如蝉翼;而我也早已不能像那奇文所写的逍遥自在、酣眠度日,更别说比肩闲游、赠书代题……书上少年旧花痕,正如后来所钤的自刻闲章,是“触心怆然,念之怅然”了。
  九年前的春节,买了一盆杜鹃,灿灿满枝。某个安静的雨夜,就着桔黄的路灯看湿润的花儿,忽然心里涌起思念:生活是这样的美,又是这样的残缺,这样的流逝不居,这样的天意与人情各行其道。家常日子,阳台的小小风景,使人在片刻间像回到故园的春夜,那时雨湿少年身,杜鹃花日子。
  
  这盆杜鹃,我从来只是淋淋水,基本没施过肥,更从未修枝、换盆换泥什么的。但它每到春天繁卉都随之拥至,逐日繁艳,粉红夺目(近年则先后神奇地冒出几朵深红和洁白的杂于其中,使我益发惊叹)。最盛期的三月,往往三几百朵齐放枝头;至于落了又开的总数,更是数不胜数,美不胜收。这样年年如约,慷慨、丰盛的馈赠,真像从不负我的仗义丽人,令我满心欢欣、盈怀感激。
  与之相伴的赏心美事,最大的是两桩:儿子在三月的灿烂杜鹃中来临;从那年起连续三个三月之春,我都置藤椅藤几于阳台这满树缤纷旁,读完了《诗经》。书中是“春日迟迟,卉木萋萋”的优美句子,身畔是花团锦簇,沉醉其中,每到意尽,则采一朵夹入作为明春续读的标识。杜鹃花间一卷诗,说特意的挑选也可以,但又是自自然然的,因为天气与心情正合适,意味更合适:《诗经》是人类春天的繁花,《诗经》与杜鹃又都是我在人生的春天——大学里首度接触到的。
  《诗经》里的古人,歌咏其饮宴、男女、耕作、征战、欢聚、离散、喜悦、悲忧,皆坦坦荡荡,毫无后人的缠夹小家;就像我的杜鹃花,说开就开了,丰满壮丽。我读的时候,也就基本不理会正文下的注释评说:本是人类初始的源泉之歌,正该以简朴的态度对之,后人的考据争辩,徒扰心怀。只从那些一望而知的初民情感中,看出许多好来,干干净净地与天地初开的素心相通。
  一如面对自家繁花灼灼的杜鹃:“不能名言,惟有赞叹;赞叹不出,惟有欢喜。”(俞平伯)
  
  2004年3月20日,“春分”
  
  
  
  附记:1、“书房花木”专栏,在这三篇前还有一篇《泰戈尔的树荫》,现于网上已移到《书架之南:泰戈尔》一帖中归总。
  2、最后这篇关于杜鹃花的,字数超出了专栏原来约定的篇幅,但已是经自己反复打磨,再也不能多砍了。遂向《信息时报》那位从不删改我稿子的才女编辑说明,说想求一个人情,看能不能挤占一下版面刊出;否则就请她代砍。她按此原文照登了。作为一个计较文字的人,感谢她!
  
  


书房花木第四辑:与几种植物书有关
 
  
  树不会与人计较
  
  说到那盆杜鹃年年三月繁花,如约送来锦绣春光;其实自家阳台还有一株这样从不负我的植物,而且相伴的年月更长。它的学名应叫“马拉巴勒”,据说从巴西引进;其特别之处是茎干底端那一截肥大粗壮,因粤人称鼓胀为“发大”,遂有人灵机一动,给它取名“发财树”,并常将幼树扭曲缠绕成辫子状,做成恶俗的盆景。我那一棵却是任它自由生长,现已有一米多高;那一截胖嘟嘟的树干朴实敦厚,而散开的叶子则茂盛阔大,亭亭如伞,有一种正大蓬勃的自然美。最可喜的,是它十多年都让我目睹枯与荣的造化神奇:冬天叶尽枯落,而一到春来,又从光秃秃的枝头冒出簇簇小小的叶芽,嫩绿欲滴,如婴孩小手般可爱,然后迅速长大,丛丛叶子成为一只只浓绿逼人的大手。杜鹃是仗义的丽人,它则是够义气的好兄弟,两者每年三月如期携来繁盛,让我看花开叶长,感受生命的喜悦。
  因其每一簇叶多是六、七片,我曾私下叫它“七叶树”,后来知道七叶树是特有的树种,就改叫“六叶树”了。
  据拉斯泰尔•菲特尔著、戴维•摩尔插图的《树》(辽宁教育社),七叶树是一种“很张扬的圆顶大树”;看插图,其花有点像杜鹃又有点像紫荆,“开花后树上满是直立的花穗”。这说的是“欧洲七叶树”,而艾伦•J•库姆斯著、马修•沃德摄影的《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则收录了七种七叶树,都有美丽的花,有的还会在秋季叶子变红——也很令人神往。
  这两册由热爱园艺的英国人写的《树》,是前几年同时从网上买的。前者介绍约二百二十种,文与图都有人情气息:文字较亲切,画很逼真漂亮,常常把树置于风景中来画。后者介绍五百余种,属于百科全书体,文字是严谨简要的科学描述,反映植物各个部分的摄影彩照也很精美,最难得的是提供了不同季节的叶子状貌。
  这两本书如果不是贪图网上有折头,而在现实书店里翻翻的话,恐怕不会买:前者开本小气,只有巴掌大;后者价近百元,却原来只有三百一十多页(大三十二开)。网上书店的最大弊端是隔山买牛,不能当面定去取。
  但随即想想,这一回却是因此弊而有所得,正因为不知道它们的缺点,才把这几百种大都毕生无缘亲见的树收于身边架上了。作为爱树者,这是愉快的上当。
  遂不禁翻笑:那些俗气的计较,在树的面前是何等不该。我的“六叶树”和杜鹃,可从来没计较我除了淋水之外基本没打理过,只默默地带来悦目赏心。——人与花木相比,就是那样不堪。
  
  2004年3月25日,霏霏春雨夜
  
  
  
  一纸胭脂,漫染东西
  
  写这专栏有个意外收获,是一位文友见我喜欢花木,便将其旧藏两种植物图书相赠。一为解放前中华书局出的《中国植物图鉴》,大部头的科学手册;二为周天民编绘、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的《花卉画谱》,也有二十年历史了。我更喜欢后者,那些传统的白描画法,细致闲逸,情趣盎然,尤因是我孩童年代通行的风格,看着亲切。
  近年由“紫图文化”策划、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一套植物图谱丛书,则为西洋绘画,是另一种漂亮。如汇集了十六至十九世纪西方多位植物学家、医药学家、园艺学家、探险家、画家(多为一人兼数身份)绘图的《花卉》,“在一丝不苟的不动声色中”,记录西方发现新物种、新世界的“狂喜”;画笔精美,色彩动人,赏心悦目。
  此书王媛等人撰写的中文说明常插入中国典故,见出存了打通中西的好意。说到这一点,有本研究中、西植物交流的佳著,因其冷僻的书名不为人注意,值得多说两句,那便是美籍德国的东方学者劳费尔所著《中国伊朗编》(商务印书馆大前年重印过)。
  书名的含意,是中国与“伊朗”(指中亚、西亚)相互间的文化影响。作者爬梳古籍,从中找出东西两地分别从对方得来的东西的记录,涉及名物、风俗、制度、语言等,而以植物为主,探讨中国和古代西域植物传播关系。其知识和阅读广博、运用手段丰富、治学态度严谨,在大量征引史料的基础上,对中西文明交流提出自己的研究观点(如批驳一种“胡说”:中国植物中凡冠“胡”字的都从外国来、尤其是从西亚来)。但我不贤识小,兴趣不在于学术理论价值,而只是喜欢这种汇编文献资料的形式,当闲书去看,看各种草木谷果花,被劳费尔从浩如烟海的典籍中一一召来,满卷丰盈,细数来历。复加以其学识渊博,时有旁枝斜逸之趣。如《胭脂(红蓝)》一篇谓:中国有种土生植物落葵,能产染料和胭脂,但国人并不知道,到有同样作用的红蓝传入后才引起注意,却又将这两种植物用一个共同的名字“燕支”混淆起来,而“燕支”的语音又引起了附会和幻想,与匈奴相联系,燕支山(焉支山)也就被说成能出产胭脂……
  古语云:“纸上得来终觉浅”。植物自有它的鲜活生命,但有时看看这些引经据典的纸上花木,也是很有意思的。
  
  二千零四年四月四日,“清明”天气清明,百合白。
  
  
  
  绿荫春尽
  
  人间四月芳菲尽。转眼“谷雨”将至,到过完这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那么花事已了,春也去了。”——但是,周瘦鹃的《花雨缤纷春去了》在介绍春季二十四番花信后,接着谈古人对花落春去的吟咏,指出固多依恋而伤怨,“然而想得开的人也未尝没有”。举的例子中,俞曲园“花落春长在”是熟悉的典故,其他几个我更喜欢,如秦观云:“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杨万里云:“尽放春归莫恨他。”——杨诚斋的洒脱朴实我是一向有好感的,倒没想到忧愁的秦少游于此也有达观。又录清代李锳和徐菊如邀游送春的手柬:“春色三分,一分流水,二分尘土矣。零落如许,可不至郊外一游乎?纵不能留春,亦当送春,春未必不待我于枝头叶底也。”(李)“洛阳事了,花雨缤纷,欲携斗酒,为春作祖饯,公有意听黄鹂乎?长干一片绿,是我两人醉锦裀矣。”(徐)皆好文字,亦不无通达。
  芳菲春尽,却喜绿荫初浓引夏来。所以,当此时节,空庭静扫落花,亦另有一番好意思的。送春于花雨缤纷之间,以夏木阴阴为待,不亦乐乎。
  周瘦鹃该文出自《花木丛中》,我珍赏的一本好书。近代以来,既是著名作家又同时是有成就的园艺家,周先生要算头一名。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江苏金陵书画社辑其遗作为此书出版,做得很素雅可爱,窄开本,淡墨花鸟封面,由其生前旧友插图;内容更好,收短文百余篇,征引文史资料、结合自己莳植实践,以清雅文笔,闲闲道出其《一年无事为花忙》的《花木之癖》,《一生低首紫罗兰》的心事,《不依时节乱开花》的《清凉味》,《暗香疏影共钻研》、《诗情画意上盆来》的情趣……偶尔因应心情、花时读上一两篇,是至好的清娱。
  但我之所以珍爱这本旧书,更因为,它是整整十四年前的这个时候,大学毕业前与故人共逛书店喜购所得……
  随后不久,还因折价买了中科院组织编写、科学出版社七十年代末出版的《中国植物志》其中两本双子叶植物纲分册,绿色封面,一册茄科(包括烟草、曼陀罗等等),一册腊梅、番荔枝、肉豆蔻科。虽然是看不大懂的科学图籍,却也连同周瘦鹃一起,作为从花间岁月树底青春的最后好时光携回几叶纪念,去迎接红尘之夏。
  花事了,人事杳。零落如许。小柯唱:绿荫春尽。
  
  
  2004年4月10日,行山归来

 


书房花木第五辑:心花曾放

 
  后来,再也没有栀子花
  
  刘若英唱的《后来》,最令我惊心的还不是“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这样高亢的感慨,而是中间幽幽地插着的、往昔“十七岁仲夏”的画面:“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简简单单的两句,让我不禁低回。
  栀子本是小时候就认识的了,我们俗称“水横枝”(其实这名字也很雅),常有人从野外采回,养在清水小盘里做盆景的。——但,它又更属于、也仅属于我的大学岁月。
  一年级,某个如今这样的春雾潮湿静夜,在图书馆闻到阵阵暗香浮动,发现原来是小园里的一排栀子花,洁白,馥郁,清雅不可方物,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相连系的记忆,是春夜里从图书馆回宿舍,携着一本薄薄的淡蓝的《作家的情书》,路灯幽暗,雨后雾绕,湿漉漉的林间小道……
  四年级,也是现在这样的四月,看宿舍楼旁的栀子花盛开,因为沾了雨水而分外饱满,娇媚可喜。时常采几朵置于案头,花香经久不绝,是读书、听歌、动笔的漂亮点缀。有一回,从比肩而购的周瘦鹃《花木丛中》、借于老乡的《古代百花诗》等书里读栀子的记载,抄录于笔记,然后想取个好题目,便去翻《旧诗佳句词典》的“香”之条目,却见劈头第一句,就是风流大唐张公子张祜(杜牧称许他:“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的《信州水亭》——
  “尽日不归处,一庭栀子香”。
  真好,我喜欢这样不经意的巧遇,仿佛天定的缘份。
  然而缘总有尽的一天。毕业离校那日,我就在楼下采了两枝栀子花带回家栽种——早几年聚会时重入故园,见此处栀子花又开得层层叠叠,自毕业后再未见过如此繁盛、硕大的栀子花了;而事实上,自那次为了纪念的移植失败后,这十多年来,我就再没有买过、种过栀子花:虽然家乡离学校并不远,它还是水土不服,没有种活。心下明白这是上天的寓示了:告别就是告别,旧日美好不会延续,我能带走的,只是记忆——对那些浓香熏醉人、朴素又妩媚的花朵,以及其他像花朵般的一切……
  
  2004年4月17日,雾湿春潮夜
  
  
  
  
  
  芭蕉叶大栀子肥
  
  曾经看到清人陈鸿寿一幅扇面,很喜欢,因为他用质朴而闲雅的笔法、疏淡而清新的色调,画出了那句我一直觉得亲切的古诗:“芭蕉叶大栀子肥”。
  小时候读刘逸生《唐诗小札》,对韩愈《山石》中的这一句便留下极深印象,所写两种都是熟悉的草木,而那个特别的“肥”字,展现了饱满而蓬勃的生意,尤使我过目难忘。看到陈鸿寿也赏爱此语,遂翻出这本旧书,细读了刘逸生对《山石》的演绎、评析,觉得很有意思,生发了一些年幼时所未解的深微感触。
  评析开头就介绍:“这首诗是在什么地方、哪一年写的,人们的意见很不一致。”“不过”,刘逸生说,“我们欣赏这首诗,倒不一定非把这些都考证清楚不可,置之不论竟也无妨。”最后则说:“这首诗使用的全是‘赋体’,是照事直书,人们不可能也不必要从他描写的景物中捉摸出什么别的用意来。”——这话当有所指,韩愈是说理大师,大概以前总有人去捉摸该诗会隐藏着大道理吧,但刘逸生并不这样看,“诗里给我们展示了一幅幅的图画”,如是而已;刘逸生欣赏的、当然也希望我们欣赏的,只是其“笔墨生动”中带出的“有如图画”的景物,觉得这就够了。——他用优美的散文,细致地复述了原诗:“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当流赤足蹋涧石,水声激激风生衣。……”
  可是,这些好景幽物之后,不是接着有最后四句议论吗?“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对此,刘逸生写道:“这种山里的生活也是够快乐的——他忽然感慨起来了。……”然后又专门另以一段话补充介绍:“他不是对身旁的朋友说的,因为身旁并没有朋友。他是对自己说的。”
  这里上下文的接续有点突兀,似乎评析者说到这里,自己也“忽然感慨起来了”。
  但又仅是隐约一闪,便转回正题:“现在可以看清楚了,韩愈是在一次赶路的中途,匆匆在佛寺宿了一晚,过后才写下这首诗。……最后那几句感慨的话,正是在‘王命在身’的情况下发出来的。”刘逸生的意思是,这感慨很自然,王命在身奔波劳碌,“嗟哉”几句:“呼朋唤友长居深山多好啊”,这再平常不过,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去揣测、捉摸更深的用意的。
  把此诗解释成赶路途中的偶记,是一家之言;但刘逸生的意思很好:“不必捉摸”,“置之不论竟也无妨”。他没有、也不屑于琐碎考据、挖掘微言大义的头巾气,虽然说得很委婉。
  对着这本相伴二十多年的《唐诗小札》,感到从前年少无知,却反而合于刘逸生的希望了:只知诗中看景,才有了对“芭蕉叶大栀子肥”这句朴素的诗的朴素的喜欢。——儿时在窄街老屋门前捧读此书的情景,遂又浮现眼前。
  但,眼前分明是,自己的儿子都已经会乱翻书了。便不由冒出一句:“爸爸老大稚子肥”;便竟将陈鸿寿画的那幅芭蕉树荫护着栀子花的小品,看成了父子依依之图。
  是的,自己早已到了平淡无奇地过着家常岁月的年纪,像那些大朵大朵栀子般的、生命的活力和成长的生机,现在只能从儿子身上见出。
  也不是没有过花肥叶大,那就是我说过的、栀子花盛开的大学年华,最好的时光。那“一庭栀子香”早已散去了。刘逸生的解释,移过来也很贴切:那只是“在一次赶路的中途,匆匆在佛寺宿了一晚”,看饱了大学这座深山的风景,过了一回当流赤足、水风生衣的瘾,然后“天明独去”,“忽然感慨”一番,还是得上路。“这种山里的生活也是够快乐的”,但哪可至老不归啊,上天使你遇上,“宿了一晚”就该心满意足了。毕业时从校园携回的栀子,不能在自家种活,正是天意。——就在今天整理此篇之前,新购花木若干,见满花街都是栀子花开,却再次不顾而去。我永不会栽它了,就让那浓郁如酒的花香只留给记忆吧,让那洁白丰腴的花朵仅仅属于大学生涯。
  山行之乐只是意外的幸运,局束为人鞿才是常态。到如今,生活已“不可能也不必要捉摸出别的用意”,自己的事,“置之不论竟也无妨”。“笔墨生动,有如图画”,该是儿子了。且把韩诗陈画的好景,化作心头祈许,从自己转向孩儿——
  新雨足,栀子肥!
  
  2004年4月24日午整理,时夏意已起
  
  
  
  
  虽说凤凰是心爱的花
  
  凤凰花又开了。
  喜爱它蓬勃的生命力:冬天枝头光秃秃的,但到春夏,先是一点嫩绿,然后一夜间整棵树都绿了;先是一点殷红,然后刹那间整棵树都红了。
  更醉心于它那种红,正色的、鲜活的,像少年的单纯。凤凰是少年的花,中学毕业的集体合照,就是在一树火红的凤凰花下拍的,少男少女,青春如滴。
  到大学毕业,刚离开校门时,那人写来一封信:“……这是多么好的故事,中文八六的人都该记得……才看完《千江有水千江月》,里面说:‘读书的目的,是为了要与好的东西见面,好事、好情、好人、好物’……我们没有枉过这四年,我们结识了许多人,听见过许多故事,自己也编织了一些故事出来……花开总有花落,我真是很知足的……书里的女主人公说:‘我已离开此地,虽说凤凰是心爱的花,台南是热爱的地,然而,住过也就好了’……”那是多么好的信,为我们美好的大学青春作了一个妥贴、完美的总结。
  信里引用的那句好话,我曾转告一个朋友,他就从一本《木本花卉》里抄了些凤凰木的资料给我。于是我又寻购了叶锡欢等编著的此书,从其科学叙述中,仿佛看出作者对这种热带花树带着感情色彩……那是欣然的心情。
  然后是终于分别,再然后是兜兜转转的各种混乱。当中某段心事,选录过一盒磁带,取名《为了忘却的纪念》,里面有姜育桓一首《你可曾看过凤凰花》。对浓愁化不开的姜育桓不是太喜欢,但这首苍凉的短歌实在打动我,以致到现在见他的唱片还要拿来看看,想再找回这首歌;却总也找不到,使得和朋友编《今词选》时,只能对听不清的歌词、作词作曲者资料等付诸阕如。
  转眼十余年,像是注定,在那人当年说的“夏天到来,令我回忆”的五月,在为招聘毕业生而重回母校、见到故园凤凰树又红红地开花的次日,意外淘得那本寻觅多年的萧丽红的《千江有水千江月》。这台湾小说,是漓江出版社一九八七年二月出版的,此后再没有重版过,也就是说,那人当时看的,就是这个绝版。真是一个恰当的象征、一个天意的好纪念。
  翻翻这旧书,虽然是初看,那些文艺腔的人、话、事、情却是那么熟悉:他们在信里给对方互相夹寄凤凰花和杜鹃花;爱过就够了,不一定要永远为己占有,知道了,记在心上就好,就已不负好时光、好地方;他们一起回大学看看,虽然毕业已久,但感觉上从没有离开过,那里的记忆太多,灵魂舍不得走……让我如见己身。
  然而,无论书里的角色与故事,还是书外的,都已如江上月影,早经摇散。连后来姜育桓那首沧桑低徊的《你可曾看过凤凰花》,都已因磁带变质而暗哑走音了。我只能在书上钤下“重聚惟有书”的自刻闲章,作为凤凰花季节一个迟来的证物。“触心怆然,念之怅然”。
  
  2004年5月7日,一个应该致意的日子
  
  
  
  
  留在心中鲜活地开
  
  稍为有点年纪的人,都会记得“文革”红海洋中的一个重要图腾:向日葵。几十年后,这种花又以另一副荒谬面目出现:孤独的梵高忽然在市场上窜红、生前无人问津的《向日葵》拍出世界高价,那些炽热得孤僻、美丽得残忍的金黄色花朵,成了流行的商品图案。
  我不能免俗,家中、包括就在这电脑旁,也有这样的复制品。但却总记得那份惊心动魄的辛酸感觉:“所以把我的灵魂切割下来 / 加入你们的行列 / 沉默 凝重 在巨风中坚忍地齐齐别过脸去 / 成方阵前进 / 这不比切下耳朵更易 / 不比切下恐惧更难 // 对 在巨风中坚忍地齐齐别过脸去 / 不要理会精美的请柬、面具 / 以及对醉生梦死的嘲笑 / 向阿尔前进 向最爆炸的阳光 / 前进 向白日梦 / 前进 向辉煌的死亡 / 前进”。
  这首《关于向日葵或者梵高或者死亡》,写于一九八九年十月,我灵魂飞旋的黑暗深渊时期。而那年夏天在大西北,火车掠过的广阔土地上,常常见到一大片向日葵地,朵朵鲜黄的花儿怒放,阳光下如歌如涛,眩目荡魄。那是蓬勃盛大的生命力的展示,也是灿烂愉悦的死亡的招引……有过这样的经历,如今就在不远处作为旅游景点的“万亩葵园”,我也没有兴趣一游了。
  这燃烧的花,真是像梵高。南斯拉夫诗人诺高写过一首《向日葵》,开头、结尾都是深沉的一句:“你再也找不到更大的傻子”。香港的女作家李默,面对它也“心内突然兴起了寂寞凄凉的感觉,居然还有那么傻气的花朵,生长于这么聪明的地方。花朵那么笨,大得惊人……拼命地逐日而晒,猛吸过量的阳光,无疑有点疯狂的自我毁灭行为。”
  李默接下来的另一种心绪,同样令人一震:日落后向日葵依然盛开,“这又令我伤感,为何有不垂头丧气、不因阳光之退隐而退隐的向日葵?为何它竟然不曾晒焦?就像这个聪明的社会中,所有历尽战斗与沧桑的聪明人物一样,面不改容,一切也不曾受损?”
  但我听到关于向日葵最好的话,是来自一位从谋面的好友,十多年的通信中,每每感叹地领受她的锦心绣口、斜逸佳语,其中一次来信的结尾是这样的:
  “……很多事情从此明白。一日走过花店,看见炽烈的向日葵,心想这是真的假的?想着想着人已走远,留她每日在心中鲜活地开。”
  ——这样闲闲散散的,却是说着对生命的态度了。是的,不管向日葵有怎样正正反反的形象,不管时光中的美好真或假、逝或存、取或舍,都这样待之吧:要紧的只是、也只能是留一些什么,在心中鲜活地开。
  
  2004.6.5,芒种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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